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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陈司药渐倚重(第2页)

她的手指在案上那堆散乱的纸张上点了点,指尖的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沈璃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纸张,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震动。这里,是尚药局药材流转的核心记录!每一张纸片,都可能隐藏着药材的来源、去向、用量、经手人,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为什么某种药材突然大量入库?为什么某张药方被废弃?为什么某位贵人的用药剂量异于常理?这些都藏在这些故纸堆里,等待着被现。

“是,司药大人。奴婢定当尽力。”沈璃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平静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然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薄茧,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提醒着她保持清醒,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陈司药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沈璃的反应。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不起眼的底层抽屉,里面并非药材,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用细绳捆扎好的、装订成册的簿子。簿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厚棉纸,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岁月留下的陈旧痕迹。

“这是近三年的药材总录底册,按年份存放。”陈司药指着那些簿子,声音依旧冰冷,“你誊录的新档,最终要与此核对无误,再行归档。明白?”

“奴婢明白。”沈璃的目光落在那些深蓝色的簿子上,心头微凛。那是最终的“账本”,是衡量一切对错的标尺,也是尚药局最核心的秘密之一。能接触到这些,是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她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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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司药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沉重的木门再次开启又合拢,出沉闷的声响,将沈璃独自留在了这片昏暗与寂静之中。库房里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厚重的药味和陈纸的气息。

光线昏暗,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舞动。

沈璃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无数药材和旧纸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仿佛吸入了过往三年的时光。她走到那张巨大的木案前,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张泛黄的纸张,纸页粗糙的纹理在指尖划过,带着时光的温度。

这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药材入库单,记录着“天麻,川产,上等,乾元十三年秋,入库五十斤”。墨迹已经有些洇开,边缘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类似干涸血迹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不经意间蹭上去的。她的目光在那“上等”二字上停留了片刻——川产天麻以质地坚实、断面明亮者为佳,上等天麻的收购价是普通天麻的三倍,一次性入库五十斤,绝非小数目,不知是供给哪位贵人?

她搬过一张矮凳坐下,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拿起旁边一叠空白的、质地稍硬的桑皮纸,又取过一支半旧的狼毫笔,在粗糙的砚台上蘸了蘸浓黑的墨汁。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带着淡淡的松香。

笔尖落在桑皮纸上,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她的字迹算不上娟秀,却异常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她先将那张旧入库单上的信息,一字不差地誊录下来,包括那点可疑的污渍,也在备注中简单注明“边缘有深褐色可疑污渍,疑似血渍”。

时间在笔尖的游走和纸张的翻动中悄然流逝。库房里只有她落笔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阅旧纸出的哗啦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过滤后的蝉鸣。

她很快就现,这看似简单的誊录工作,实则暗藏玄机。那些散乱的纸张里,不仅有正式的入库单、出库单,还夹杂着不少被揉皱又展开的、墨迹混乱的方笺废稿,甚至还有一些只言片语的脉案记录碎片!虽然大多残缺不全,字迹潦草难辨,但那些只鳞片爪的信息,却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她眼前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宝林张氏,脉浮数而促,疹色鲜红如丹,肿胀成片,抓破渗黄液,药入即吐,喘息如拽锯……疑非风热,恐有秽毒内蕴……待查……”

这张揉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纸片混在一堆废弃的出库单里,边缘还有被水浸湿过的褶皱痕迹。上面的字迹与王太医那日所开方笺上的笔迹截然不同——王太医的字圆润饱满,而这字迹瘦硬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锋芒!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捏着这张薄脆的纸片,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几乎要撒手。这分明是陈司药在翠微轩时的初步判断!她竟随手记下,又弃之于此!是疏忽,还是故意?

沈璃飞快地将这关键的信息誊录到新的桑皮纸上,字迹依旧工整,只是落笔的力道微不可察地重了一分,墨色也因此深了些许。她将原件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厚厚的旧档里,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它的存在。

她继续翻找,动作更加仔细,像是在沙砾中寻找黄金。更多的信息碎片被她从故纸堆中挖掘出来。

“……贵妃王氏,玉体违和,入夏以来,每至夜半辄心悸气短,胸中窒闷如压巨石,冷汗涔涔,醒后良久方安……太医院会诊,脉象细涩偶有结代,断为心气不足,虚劳内损,拟归脾汤合生脉饮加减,连进十剂,收效甚微……”

这张纸片稍大,字迹是另一种更显老练的馆阁体,笔锋沉稳,结构严谨,显然出自饱学之士之手。记录清晰,却被撕去了一半,只留下贵妃王氏的病症描述和最初的治疗方案,以及“收效甚微”四个字,透着浓浓的无奈和挫败。

贵妃王氏……沈璃在尚药局底层,也曾听过这位贵妃娘娘身体欠安的消息,只说是心疾难愈,常年服药,皇帝陛下为此颇为忧心,多次派遣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原来竟是这般症状?归脾汤、生脉饮皆是补益心脾气血的常用方,若连进十剂都收效甚微,这“心气不足”的诊断,恐怕……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带着一丝惊悸和疑惑。沈璃强行将它压下,专注地将这段脉案也誊录下来,并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飞快地写下一个“疑”字——那是她独有的标记,代表着需要深究的疑点。

时间在专注的整理中过得飞快。一个时辰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当沈璃将今日整理誊录好的厚厚一叠桑皮纸按照药材大类初步分好,用细麻绳捆扎整齐时,库房角落里那扇小气窗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暗淡的橘黄色,如同熟透的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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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指关节出轻微的“咔哒”声。目光落在案头那堆依旧如山的散乱纸张上,心里清楚,这只是冰山一角。这里面,不知还埋藏着多少秘密?那些废弃的方子,那些残缺的脉案,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记录……每一点碎片,都可能指向这深宫之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某个精心掩盖的真相。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走到那排存放着深蓝色底册的药柜前,犹豫了一下——陈司药说过,她誊录的新档最终要与这些底册核对。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柜门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标有“乾元十四年”字样的抽屉。

一股更加浓重的陈旧纸张和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岁月的沉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本深蓝色的厚册子,装订结实,没有丝毫散乱。沈璃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翻开,纸张出轻微的“哗啦”声。

册子内页是质地更好的宣纸,细腻光滑,墨迹清晰,记录着尚药局一年内所有重要药材的详细收支、去向、经手人。格式严谨,条理分明,每一笔都有签押和核印,透着宫廷制度的森严。

她的目光快扫过一页页记录,如同在字海中航行。突然,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呼吸微微一滞:

“乾元十四年五月十八,领:赤阳藤(岭南,五年生),斤。用项:贵妃王氏药浴。经手:张掌药(签押),陈司药(核印)。”

赤阳藤!沈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就在昨夜,她在那本泛黄的毒经残卷上,刚刚见过这个名字!鬼脸蝎尾针阴寒蚀骨之毒,唯此物混三伏烈酒,炙烤毒穴可拔!

贵妃王氏的药浴方子里,竟然用到了赤阳藤?而且是整整三斤!

赤阳藤性烈如火,味辛大热,寻常入药不过几钱,用于药浴更是极为罕见。更何况是三斤的用量!这绝非寻常温补药浴的用量!分明是在试图压制或拔除某种阴寒剧毒!太医院诊断“心气不足”,开的归脾汤、生脉饮……这些温补药对真正的阴寒蚀骨之毒而言,无异于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助纣为虐,让毒素在温热的环境中更加肆虐!

是谁?谁有能力、有胆量对一位贵妃下此毒手?是后宫倾轧——毕竟,贵妃膝下有一位皇子,正是夺嫡的热门人选;还是前朝风云波及——贵妃的兄长乃是手握兵权的镇北将军,素来与丞相不和?而陈司药……她知道多少?那深蓝色的底册上清晰的核印,意味着她至少是知晓并批准了这庞大剂量的赤阳藤用于贵妃药浴的!她是在暗中相助,还是另有图谋?

沈璃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沈璃的脊背悄然爬上,如同冰冷的蛇,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她迅合上那本深蓝色的底册,将它放回原处,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快步走到木案前,将自己誊录整理好的那叠桑皮纸仔细放好,吹熄了桌上唯一一盏用来照明的小油灯。

库房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高处气窗透进一点模糊的微光,勾勒出药柜和木案的模糊轮廓,如同沉默的巨兽。

沈璃站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无数药材和陈纸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力量,仿佛要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才让她感觉重新回到了人间,而不是那个充满秘密与危险的黑暗迷宫。

西偏院里,药童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三三两两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去,低声的说笑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解脱的轻松。看到沈璃从库房出来,所有声音都瞬间停滞,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复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入云端的凡人。张掌药站在不远处,手里摇着团扇,扇面的动作却有些僵硬,眼神阴晴不定地在沈璃脸上扫视,嘴角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沈璃恍若未觉,径直走向自己的石药碾,拿起木柄,继续推动那沉重的碾轮,仿佛这一个时辰的“特殊差事”从未生。碾轮滚动,出沉闷的“咕噜”声,在渐渐沉寂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时间的齿轮在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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