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没有理会福顺。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后背那重新汹涌起来的、混杂着灼痛、麻痒和冰水刺激的复杂痛楚,以及心头那翻江倒海的冰冷浪潮。皇帝知道了,用一瓶价值连城的御药,轻描淡写地划定了她的价值边界——调香的手。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手,指尖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着,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玉瓶。触手温润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她拿起瓶子,指尖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价值?工具?
沈璃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彻底看透和利用后、淬炼出的、更加决绝的锋芒。
好。既然皇帝要她这双手的价值,那她就给他看更大的价值!至于于贵妃……她送来的那份蓝蝎粉的“厚礼”,还有自己回敬的紫绒草……好戏,才刚刚开场!
“福顺……”沈璃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哎!女史您吩咐!”福顺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凑到跟前。
“去……帮我找几样东西。”沈璃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废弃药材包和杂物,“要快,要小心,别让任何人看见。”她报出了几样寻常可见、毫不起眼的草药和辅料名称,其中巧妙地夹带了真正的解毒主药——黄连和甘草!
福顺虽然年纪小,但在尚药局底层摸爬滚打,人却机灵。他仔细记下沈璃要的东西,用力点头:“女史放心!这些东西杂库房和废弃的药渣堆里都有,我这就去找!保证没人看见!”说完,他像只灵巧的耗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耳房。
沈璃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感受着后背伤口在冰水浸泡下那短暂的麻木。手中紧握的玉瓶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红霞宫。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上好的银丝炭在错金螭兽纹的铜暖炉里烧得正旺,散着融融暖意,将深秋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价值千金的苏合香气,甜腻得几乎化不开,却依旧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啪嚓——!”
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一个描金绘彩、胎质细腻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碧绿的茶叶,飞溅得到处都是,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留下一片狼藉。
“贱婢!下贱的东西!”于贵妃尖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在空旷奢华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她那张精心描绘、原本明艳动人的脸孔此刻涨得通红,五官狰狞地挤在一起,眼中燃烧着熊熊妒火,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陛下……陛下竟护着她?护着她那双下贱的调香的手?!”于贵妃猛地转过身,猩红的指甲直直指向殿门的方向,仿佛沈璃就站在那里,“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尚药局里最卑贱的女史!一个罪臣之后!本宫碾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陛下……陛下竟然赐她御用的‘雪肌生肌膏’?!还说什么‘保重双手’?!”
“砰!”又是一声闷响。一个沉重的、镶嵌着宝石的玉如意被她狠狠扫落在地毯上,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侍立的一众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连暖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于贵妃胸口剧烈起伏,华丽的云锦宫装包裹下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她想起方才小则子亲自来传口谕时那副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那句轻飘飘的“陛下口谕:贵妃娘娘,适可而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适可而止?呵……呵呵……”于贵妃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她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钉在跪在最近处、一个年约五十、面容刻板、眼神精明的老嬷嬷身上,“岳嬷嬷!你说!本宫哪里‘过’了?!那贱婢胆大包天,用劣香冲撞本宫!本宫不过是小惩大诫!陛下……陛下他竟然为了一个贱婢……下本宫的脸面?!”
岳嬷嬷是于贵妃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心腹中的心腹,最是阴狠毒辣,深谙这后宫倾轧之道。她依旧保持着跪姿,头却微微抬起,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冷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于贵妃耳中:“娘娘息怒,万不可气坏了凤体。陛下此举……未必真是为了那沈氏。”
“嗯?”于贵妃的怒斥声一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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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嬷嬷压低声音,语平缓,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笃定:“娘娘细想,那沈氏算什么东西?陛下日理万机,岂会真在意一个尚药局女史的死活?陛下赐药,还特意点明‘保重双手’,无非是看中了那‘碧海凝露’罢了。丽嫔那小贱人,近来不就仗着那香,在陛下面前得了不少脸?陛下怕娘娘一时之气,真毁了沈氏的手,断了那香的来路,岂不是扫了陛下的兴致?”
她顿了顿,观察着于贵妃的脸色,继续道:“再者,陛下特意让小则子来传那句‘适可而止’,怕也是……在敲打娘娘。蓝蝎粉那东西……终究是过了。万一传出去,或是那沈氏真有个三长两短,闹将起来,娘娘面上也不好看。陛下这是在提醒娘娘,凡事……留一线。毕竟,丽嫔如今圣眷正浓,于老大人那边……也总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于贵妃眼中怒火更炽,但岳嬷嬷的话却像一盆冷水,让她沸腾的妒火稍稍降温,理智艰难地回笼了一丝。她想起父亲于也前些日子送进宫的家书,字里行间都在叮嘱她谨言慎行,莫要因小失大,尤其不要因后宫争宠而影响了前朝的风向。
“难道……就这么算了?”于贵妃的声音依旧尖利,却带上了一丝不甘和憋闷。让她放过沈璃那个贱婢?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尤其是想到丽嫔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想到皇帝可能真的只是因为那香才护着沈璃,她就恨得牙根痒痒!
岳嬷嬷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娘娘,陛下只说‘保重双手’,可没说……要保她其他地方周全。只要那双调香的手还在,她沈璃是死是活,是病是残,又有谁会在意?一个毁了容、或是缠绵病榻的女史,岂不更‘安分’?娘娘想让她‘安分’,法子……多的是。何必在陛下刚敲打过的当口,去触那个霉头?”她浑浊的老眼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狼藉的茶水和碎瓷,意有所指。
于贵妃胸口起伏,猩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岳嬷嬷的话,像毒液,一点点渗透进她的怒火,将其淬炼成更阴狠的杀意。
是啊……只要那双手还在,只要那“碧海凝露”的方子还在……沈璃这个人,是完好还是残缺,是生是死,又有何区别?陛下要的只是那香,只是一个能制香的工具!至于这工具本身……谁在乎?
她盯着地上那片狼藉,仿佛看到了沈璃那张令她憎恶的脸在碎片中扭曲。良久,于贵妃扭曲的面容上,缓缓扯出一个冰冷怨毒的笑容,那笑容里淬满了蛇蝎般的恶意。
“嬷嬷说得对……”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因愤怒而残留的颤抖,却已染上了刻骨的阴寒,“本宫……明白了。本宫会让她……‘安分’的。”
她慢慢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一扇雕花窗棂。深秋冰冷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一阵剧烈摇曳,光影在她那张怨毒的脸上明灭不定。
“去,”于贵妃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地吩咐,“把本宫那盒上好的‘玉容膏’找出来。明儿个一早,派人‘体恤’地给咱们那位劳苦功高的沈女史送去!就说……本宫心慈,念她受罚辛苦,特赐此膏,助她伤口愈合,莫要……留了疤,损了容颜!”
“玉容膏?”岳嬷嬷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主子的用意。那“玉容膏”外表清香宜人,号称能生肌美颜,实则暗藏玄机,混入了一种极其阴损的药材,长期使用会悄然侵蚀肌肤,令其变得异常敏感脆弱,稍有风吹日晒或刺激便会红肿溃烂,最终留下难以消除的暗沉疤痕,如同跗骨之蛆!而且这药性作缓慢,极难察觉根源,只会让人觉得是伤者体质不佳或伤口愈合不良。
“娘娘高明!”岳嬷嬷脸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阴笑,“老奴这就去办!定会让沈女史……‘感念’娘娘的‘恩德’!”
于贵妃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那抹怨毒的笑意越深刻。沈璃,你以为陛下赐了药,就能逃过一劫?本宫倒要看看,当你那张脸彻底毁了,当你缠绵病榻再难起身,陛下还会不会记得要你那双“保重”的手!
夜风呜咽,吹动殿角的宫灯,将窗棂上狰狞的狻猊兽影投射在于贵妃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上,如同索命的恶鬼。
尚药局那间狭小阴暗的耳房,成了沈璃暂时的庇护所和战场。白日里,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处理着尚药局分派下来的、最低等的药材分拣和粗加工活计。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后背那片尚未愈合、依旧红肿狰狞的伤口,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她面上却平静无波,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仿佛那蚀骨的痛苦不存在一般。
只有夜深人静,当尚药局彻底陷入沉寂,连守夜的灯火都变得昏暗时,她才敢卸下那层坚硬的伪装。
福顺成了她唯一能信任的帮手。这个瘦小的火者,像只忠诚又机警的耗子,总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从废弃的药渣堆、阴暗的杂库角落里,为沈璃找来她需要的东西:晒干的黄连根、带着泥土气息的甘草、一些用于掩盖气味的普通草药、干净的布条、甚至还有一小罐偷偷藏下的、用来清洗伤口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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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油灯下,沈璃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在身上的布条。每一次剥离,都如同撕下一层皮肉,脓血和破碎的药渣粘连在布条上,散出难闻的气味。她用烈酒小心地擦拭着伤口边缘,那辛辣的刺激感让她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