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它了。沈璃心中一动。幻梦藤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藤本植物,只生长在西南边陲的深山老林中,晒干后呈暗褐色,药性记载模糊,只说“微量可致幻,过量则昏迷”,且用量极微,寻常太医很少会用到这味药材。用它作为“药引”,既能为安神香增添一丝“助眠”的效果,又能在“梦魇”引异常时,将责任推到“幻梦藤致幻”上,完美地为她的小动作做掩护。
她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枚最小的铜钥匙,轻轻插入紫檀木抽屉的锁孔中。“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一股淡淡的、类似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抽屉内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放着一小撮暗褐色的干枯藤蔓,正是幻梦藤的干品。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玉匙——玉匙小巧玲珑,匙头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是她专门用来取用微量药材的工具。她用玉匙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一点点幻梦藤粉末,那粉末细如尘埃,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她将其轻轻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微小玉碟中。整个过程,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滞涩,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然后,就在这僻静的药库深处,背对着所有可能的视线——无论是门口的禁军,还是偶尔经过的药童——她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袖袋深处,指尖精准地触碰到那枚温凉的小玉瓶。瓶身光滑细腻,是用一种罕见的“寒玉”制成,这种玉石能保持药液的稳定,还能隔绝气味,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秘藏阁的角落里找到的。
她用指尖轻轻转动瓶塞,瓶塞与瓶口之间严丝合缝,是用特殊的蜂蜡密封的。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将瓶塞拔开,一股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气息瞬间逸散出来——那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腐烂的花瓣混合着铁锈的味道。但这气息刚一出现,便被药库内浓重的百药气息所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魇”本身,确实无色无味,即便用银针检测,也无法现异常。但这承载它的寒玉瓶,在开启的刹那,似乎会释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深渊的冰冷,让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一颤。
沈璃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她的理智,仿佛在提醒她此行的危险。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将“梦魇”加入安神香,便再无回头之路。对皇帝用药,无论她的目的是试探还是复仇,只要被现,等待她的,便是凌迟处死,甚至株连九族——虽然沈家早已被抄,但她在宫外还有几个远房亲戚,若是被牵连,后果不堪设想。
府中上下数百口人鲜血染红庭院的景象,母亲倒在血泊中最后看她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恨意如同熊熊燃烧的毒焰,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右手稳定得可怕,用一枚比牛毛更细的金针,小心翼翼地从玉碟中蘸取了那微乎其微的“幻梦藤”粉末——这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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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左手,早已从怀中取出一根同样纤细、却中空如丝的琉璃针。这根琉璃针是她用秘藏阁中记载的古法制作的,针身透明,中空的针管细如牛毛,只有在阳光下才能勉强看到针管的存在。她将琉璃针的针尖精准地探入小玉瓶之内,凭借着她对药液张力、重量、以及那玄之又玄的“医者直觉”的极致掌控,轻轻吸吮着。
一滴、两滴……她严格控制着剂量,只汲取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丁点“梦魇”毒液。这剂量,妙到毫巅——少一分,则效果不显,不仅无法达到试探皇帝的目的,还会白白浪费这次机会,徒增暴露的风险;多一毫,则可能提前引不可控的后果,比如让皇帝在短时间内出现明显的不适,甚至被太医院经验老道的太医察觉异常。
这微量的“梦魇”,不足以立刻致命,甚至不会引起明显的中毒症状。它只会像一滴悄无声息的墨汁,滴入慕容翊本就混乱的精神之海。它会悄然放大他内心的焦虑、不安和隐藏在深处的阴暗记忆,让他的梦境变得更加支离破碎、压抑恐怖;它会加剧他本就存在的头痛和失眠,让他在白天变得更加焦躁、多疑;它会缓慢地、不易察觉地侵蚀他的精神和意志,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虚弱。
她需要皇帝先变得虚弱,精神上的虚弱。一个多疑、焦躁、被噩梦困扰的皇帝,更容易露出破绽,更容易在言行中泄露真相,也更能……让她看清他在沈家血案中的真实位置。如果他真的与沈家血案无关,只是一个无奈的旁观者,那么“梦魇”引的反应或许会相对温和;但如果他是参与者,甚至是幕后推手,那么他内心深处的愧疚、恐惧和阴暗记忆,必然会被“梦魇”无限放大,让他在睡梦中暴露真相。
做完这一切,她迅将琉璃针收回一个特制的密封银管中——银管能隔绝一切气味,防止“梦魇”的气息泄露。然后,她将小玉瓶重新塞紧,用蜂蜡再次密封,小心翼翼地放回袖袋深处的夹层中。接着,她将那蘸有“幻梦藤”粉末的金针,以及中空琉璃针尖上那肉眼根本无法看见的“梦魇”毒液,同时轻轻弹入了已经配好的安神香原料之中。
所有的动作,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流畅、隐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药柜依旧整齐,玉碟中的幻梦藤粉末只剩下一小半,看起来就像是她正常取用后的样子;安神香原料中混入了微量的“梦魇”,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色泽和香气,没有丝毫异常。
她端起那盛放着安神香原料的玉碟,面色如常地转身离开。经过药库门口时,禁军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只是微微颔,没有丝毫怀疑。仿佛刚才在那阴暗角落生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合香室位于尚药局的西侧,是一间专门用来调制香料的房间。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描绘草药的字画,桌上摆放着各种合香工具,如捣药杵、研磨盘、过筛网等,墙角还放着一个用来熏香的铜炉,炉中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沈璃走进合香室,反手关上了门。她先是净手——用温水仔细清洗双手,再用干净的布巾擦干,确保手上没有任何异味;然后焚香——点燃一炷清雅的檀香,让香气弥漫在室内,既能净化空气,也能让她的心绪平静下来。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正式调制专供皇帝的安神香。
捣香——她将挑选好的沉香、檀香放入石臼中,用捣药杵轻轻捣击,动作轻柔而均匀,将药材捣成细小的碎块;研磨——她将捣好的药材放入研磨盘中,用研磨棒顺时针研磨,力道适中,度均匀,将碎块磨成细腻的粉末;过筛——她将研磨好的粉末倒入细筛中,轻轻摇晃筛子,让粉末均匀地落在下方的玉盘中,去除其中的杂质;混合——她将过筛后的沉香、檀香粉末与乳香、琥珀粉末混合在一起,用一把小巧的玉勺轻轻搅拌,确保各种粉末充分融合。
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她的目光专注,嘴角紧抿,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药材和香料。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场仪式的核心,已经被她悄然埋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那微量的“梦魇”,正隐藏在细腻的香粉中,等待着被点燃,等待着挥它的作用。
混合好的香粉呈浅褐色,色泽温润,散着醇厚绵长的香气。她取来一个特制的白玉香炉,将香粉小心翼翼地倒入炉中,用手指轻轻按压成型,制成一枚枚圆润的香丸。香丸大小均匀,表面光滑,闻之令人心绪似乎都能平静几分,完美地掩盖了其中隐藏的阴暗与危险。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沈掌药,药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放在门口了。”是陈太医的声音。
沈璃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制作着香丸,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了。你进来吧,将香炉送去紫宸殿,交由赵统领查验后,再供陛下使用。切记,途中不得擅自打开香炉,也不得让任何人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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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下官明白!”陈太医推门进来,看到桌上那枚散着清雅香气的白玉香炉,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他双手接过香炉,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生怕有丝毫闪失,“下官这就亲自送去,定不辜负沈掌药的嘱托。”
看着陈太医远去的背影,沈璃缓缓走回桌前,收拾好桌上的合香工具。当合香室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的伪装,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色的宫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一次,她将“梦魇”用于实际。
而对象,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紧张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令她窒息。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着,仿佛要跳出胸腔。但与此同时,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感也在她心底升起——她精确地计算了剂量,完美地隐藏了痕迹,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走向复仇的核心,正在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拉入她精心编织的棋局之中。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极致危险,与掌控他人命运的冰冷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刺激的体验,让她的身体微微烫,却又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
冲突,在她内心剧烈上演。复仇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渴望立刻看到仇敌痛苦的模样;而医者的道德底线和对未知后果的忌惮,则如同冰冷的锁链,试图束缚她的手脚,让她放弃这种危险的行为。但最终,仇恨的重量压倒了一切——沈家满门的鲜血,比任何道德伦理都更加沉重,比任何未知的危险都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夜幕降临,皇宫内的灯火逐渐亮起,如同夜空中的繁星,点缀在朱红的宫墙之间。紫宸殿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着,将殿内的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