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痒!好痒!杀了我吧!”
一声凄厉痛苦的尖叫骤然打断了他的话,那声音里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让人听着心头紧。
陈司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不再理会外间侍立的、个个面如土色的宫女太监,撩起帘子就直接闯入了内室。
沈璃紧随其后,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眼睛却像最精密的尺子,瞬间将室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简陋的床榻上,张宝林蜷缩着身体,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却依旧能看出她身体的颤抖。她早已不见平日的清秀模样,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肿起如核桃般大小的鲜红色风团!那些风团连成一片,像是丑陋的肉瘤,让人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许多地方已经被她自己失控的指甲抓破,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丝丝血迹,与红肿的皮肤混在一起,看着就疼。她的脸颊也肿得老高,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嘴唇肿胀紫,正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嗬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两个强壮的宫女正死死按住她的双手,防止她继续抓挠,但张宝林挣扎得太厉害,她们俩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额头上满是汗水。
王太医站在床边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青色的太医署官服,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束手无策的尴尬。他大概二十多岁年纪,面容还算周正,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显然是刚入太医署不久,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他身旁的小内监捧着一个药碗,里面的汤药洒了大半,碗沿上还沾着一些污秽物。
“王太医!”陈司药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宝林娘娘情况危急至此,你开的方子何在?可曾见效?”
王太医被陈司药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先是一愣,随即挺了挺胸,强自镇定道:“陈司药?您怎么来了?”他显然没料到尚药局的司药会亲自过来。
“本宫来此,自然是为宝林娘娘的病情!”陈司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王太医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的方子,到底有没有效?”
王太医被陈司药的气势慑得一窒,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陈司药,下官已诊过脉,断为风热邪毒内蕴。方子在此,用的是荆芥、防风、蝉蜕等疏风清热之品,剂量亦是常规。然娘娘体质殊异,药入即吐,非下官之过!此症……此症来得凶猛,下官亦觉棘手,正欲回太医署禀报,另请高明……”
他语极快,明显是在推卸责任,将“体质殊异”和“另请高明”咬得格外重,仿佛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陈司药根本不看他递过来的药方,几步抢到床前,枯瘦的手指迅搭上张宝林那因抓挠和肿胀而滚烫滑腻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搭在脉上,凝神感受着。
脉象滑数急促,紊乱如麻,毫无章法可言!
她又示意按住张宝林的宫女稍稍松开一点,让她能看到张宝林的舌苔。只见那舌苔薄黄而腻,显然是体内湿热极重的表现。
陈司药心头剧震!
这绝非寻常风热!
寻常风热之疹,脉象虽也会数,但绝不会如此紊乱;舌苔虽可能黄,但也不会腻得如此明显。而且,寻常风热绝不会引如此急骤的肿胀和呼吸困难!
这更像是……某种极其强烈的毒邪外!
“娘娘今日用过何物?接触过何物?事无巨细,报来!”陈司药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个一直跟在旁边、哭哭啼啼的张宝林贴身宫女。
宫女被她这凌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收住哭声,结结巴巴地回忆道:“回…回司药大人…娘娘早膳用了清粥、酱瓜…都是御膳房常例送来的…午膳…午膳就喝了半碗薏米百合粥,配了几片素火腿…和往日并无不同啊!哦…对了!午后…午后娘娘心情好,逗弄了一会儿内府新送来解闷儿的金丝雀儿…还…还让奴婢点了新领来的安神香…说是味道清雅…可那香也是尚药局常例供的,奴婢看着和往日的没什么不同啊……”
金丝雀?安神香?
陈司药眉头拧成了死结。
鸟雀羽毛或许会引一些人的过敏,导致咳喘,但极少会引如此全身暴烈的红疹。而安神香更是尚药局常年供应的,用的都是些温和的香料,如薰衣草、合欢花、沉香等,从未听说有谁用了会出这种骇人反应。
难道是……这两者混合在一起,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反应?
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严重到这种地步!
她脑中飞闪过《诸病源候论》、《千金方》中关于“风疹”、“瘾疹”、“中毒”的记载,试图从中找到对应的病症和治疗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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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热郁肤?不对。
湿热下注?也不像。
毒症?可这症状又与常见的毒物作不尽相同……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室里只有张宝林痛苦的呻吟和急促的喘息声。陈司药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太医站在一旁,见陈司药也一时没有头绪,原本有些慌乱的心又安定了下来,甚至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他就不信,这个老婆子能有什么好办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边缘,一个极低、极沉静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一粒微石,在陈司药身侧响起:
“司药大人……”
陈司药霍然转头!
只见一直如同影子般垂侍立在她身后的沈璃,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头。那张被汗水浸透、沾着细微药尘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和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的目光并未看陈司药,而是死死锁在张宝林脖颈处一片被抓破、渗出粘稠黄水的疹子上。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着,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种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气味。
“你?”陈司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低等药童,竟然敢在这种时候开口。
“奴婢斗胆……”沈璃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长期沉默后特有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观娘娘疹色鲜红如丹,肿胀成片,抓破处渗液粘稠色黄,喘息气急,药入即吐……此象非独风热,恐有秽毒内攻,郁于血分,于肌腠。寻常内服汤剂,恐难达病所,反激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