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太监上前,与守门的一个穿着深青色吏目服饰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递过一份文书。那吏目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扫了扫沈璃,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那目光刮过沈璃粗陋的衣着和沾着泥点的脸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仿佛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瑕疵品。
“进去吧。”吏目最终没什么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侧身让开一步,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西偏院,药库。找陈司药。”
高个太监点点头,不再言语,示意沈璃跟上。
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脚下是平整干净的细墁青砖,光可鉴人。庭院宽阔,青砖铺地,四周是高大轩敞的廊庑和库房。空气中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细小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光柱里飞舞。廊檐下、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无数巨大的竹匾、苇席,上面摊晒着形态各异、颜色万千的药材:黄澄澄的菊花,深褐色的根茎,暗红色的果实,翠绿的叶片……如同铺展着一幅无声而宏大的药草图谱。
几个穿着浅青色短褐、系着同色围裙的药童,正穿梭其间,或翻动药材,或用小簸箕分拣,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被严格规训后的刻板。他们看到进来的太监和沈璃,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仿佛早已习惯了各种陌生面孔的出入。
高个太监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带着沈璃穿过宽阔的晒药场,走向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这里的药味更浓,也更陈旧,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院门虚掩着,门楣低矮,门板上的朱漆斑驳脱落不少。
太监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混杂着尘土和旧书卷气息的陈旧药味涌了出来。院子里同样晒着药材,但数量少了很多,显得空旷而杂乱。院角堆着些破损的竹匾和废弃的药碾。正对着院门的一排高大库房,门窗紧闭,只有旁边一间小小的耳房敞着门。
“陈司药,”高个太监站在院中,对着耳房方向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人带来了。”
耳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声,片刻,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有些白的深青色司药女官常服,头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她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显得严肃而刻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有神,像能穿透人心,此刻正透过鼻梁上架着的一副小巧的玳瑁框水晶眼镜,毫无温度地审视着院中的沈璃。
她的目光,比门口那个吏目更直接,也更苛刻。从沈璃沾着泥污的鞋尖,到洗得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襟,再到她苍白但平静的脸庞,最后落在那双虽然粗糙却异常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上。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挑剔,有因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耐,还有一丝深藏其下的、对“关系户”或“麻烦”的天然排斥。
“你就是沈璃?”陈司药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涩,平板,没有什么起伏,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奴婢沈璃,见过司药大人。”沈璃依规矩屈膝行礼,声音平静。
陈司药没叫起,也没回应她的礼数。她扶了扶眼镜框,目光依旧钉在沈璃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尚药局不是收容所。这里,凭本事吃饭,凭规矩立足。”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你,从今日起,就是药库最低等的药童。你的差事,就是晾晒、分拣、研磨药材。库里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错。库里的东西,一根草叶也不能少。”
她的目光扫过沈璃身后那个破旧的小包袱,眉头蹙得更紧,仿佛那包袱本身也散着永巷的晦气。“你住的地方,在库房后头,最西边那间小屋。东西放下,立刻过来干活。今日,”她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几个大麻袋,语气不容置喙,“把这些新到的柴胡,全部挑拣干净,分出等级。日落前,我要看到分好的药材入库。明白吗?”
“奴婢明白。”沈璃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
陈司药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但也仅此而已。她不再看沈璃,转身又回了那间堆满账册和纸张的耳房,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吩咐:“王五,带她去安置。动作快点。”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一个矮壮中年药童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走到沈璃跟前,瓮声瓮气地说:“跟我来。”转身便朝库房后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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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提起包袱,跟上那个叫王五的药童。绕过巨大的库房山墙,后面是一排低矮简陋的土坯小屋,屋顶覆盖着陈旧的青瓦,墙皮斑驳脱落。最西边那间,门扉半朽,窗户纸早已破烂不堪,只用些破布勉强堵着缝隙。王五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屋子极小,只容得下一张窄窄的土炕和一个歪斜的破木桌。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的旧草席。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光源是屋顶一个巴掌大的破洞,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
“就这儿。”王五言简意赅,指了指土炕,“东西放下,赶紧去前院干活。陈司药最恨人偷懒。”说完,也不等沈璃反应,转身就走。
沈璃走进小屋。霉味和尘土味浓得呛人。她将那个小小的包袱放在土炕上,解开。里面只有两套同样破旧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的布包——那是她仅剩的几根银针和师父留下的几片关于香药配伍的残破笔记。
她将布包贴身藏好,然后迅脱下身上那件沾满永巷泥污和浆洗房秽迹的外衣,换上包袱里一套相对干净些的旧衣。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嫌弃。
关上半朽的木门,将小屋的阴暗和霉味隔绝在身后。沈璃抬起头,望向西偏院的方向。那里,阳光正好倾洒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金灿灿的柴胡散着干燥的草木气息。
她的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接触到这片弥漫着药香的土壤时,无声地、坚定地,破开了坚硬的壳。
西偏院的阳光,带着初春午后特有的暖意,慷慨地洒在青砖地上,也慷慨地洒在沈璃面前那堆积如小山般的麻袋上。麻袋口敞开着,里面是刚从产地运来、未经分拣的柴胡。浓烈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药味扑面而来,干燥而微辛。
王五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去忙别的活了。院子里只剩下沈璃一人,和那座散着草药清香的“山”。
陈司药的要求冰冷地在耳边回响:日落前,分拣干净,分出等级,入库。
沈璃走到麻袋边,蹲下身。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地观察。伸出手,抓了一把柴胡在掌心。根须虬结,带着泥土和干燥的茎叶碎片。粗的如小指,细的如丝。颜色深浅不一,从灰褐色到黄棕色都有。质地有的坚实,有的松泡。混杂着枯叶、细小的石子、甚至还有几根干草棍。
她捻起一根粗壮的柴胡根,指腹感受着它的纹理和硬度,凑近鼻端,轻轻嗅闻。那熟悉的、清苦中带着一丝微辛的独特药气钻入鼻腔。她又捻起一根细弱的、颜色暗的,同样嗅闻,气味明显淡薄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陈腐气。
这分拣,远非简单的“挑干净”那般容易。
沈璃站起身,环顾空荡的院子。没有筛子,没有簸箕,只有墙角扔着几个破旧的竹筐和几个空麻袋。她走过去,费力地将几个沉重的竹筐拖到阳光最好的院中空地,排成一排。又拖过两个空麻袋。
然后,她重新蹲回那堆柴胡“山”前。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双手探入粗糙的药材堆中。
指尖触及微凉干燥的根茎。她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定、精准。双手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在混杂的药材中灵巧地翻动、拨弄。每一次探入,每一次收回,都伴随着一次快而精准的判断。
饱满坚实、色泽棕黄、气味浓郁纯正的,被归入左手边的竹筐——这是上品,药力精纯,价值最高。
根茎较细、颜色稍浅、但气味尚可、质地尚佳的,落入右手边的竹筐——这是中品。
而那些细弱如须、颜色灰暗黑、质地松泡如糟糠、或带有明显霉点虫蛀、气味淡薄甚至怪异的,则被她毫不犹豫地拂到脚边的空地上——这是劣品,或者只能算药渣,甚至需要丢弃。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双手在药材堆中穿梭,快而不乱。翻动、拨弄、拣选、归置……如同精密的器械在运作。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的神情仿佛隔绝了周遭的一切。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也恍若未觉。只有双手在不停歇地工作,将庞大的药材堆一点点分解、驯服。
时间在专注的分拣中无声流逝。太阳一点点西斜,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越来越长。
“吱呀”一声,耳房的门被推开。
陈司药端着一个粗瓷茶杯,踱步出来,似乎是出来透口气。她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随意地扫向院中。当看到沈璃面前的情形时,她那刻板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预想中手忙脚乱、药材乱丢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座小山般的柴胡堆,已经消下去了一大半。旁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个竹筐和一个空麻袋。左边竹筐里,是码放得相当齐整、根根饱满棕黄的柴胡上品,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中间竹筐里,是同样分拣得干干净净、大小均匀的中品柴胡。而右边那个空麻袋里,则堆着被仔细挑拣出来的枯叶、碎石、草棍等杂物。只有脚边一小堆,是那些被剔除的劣质柴胡和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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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依旧保持着蹲姿,背脊挺直,双手动作不停。她正将最后一把柴胡在掌心快翻拣,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几根上品被准确投入左边竹筐,几根中品落入右边,几片枯叶和一小块碎石被拂到杂物袋里。
最后一把药材处理完毕。
沈璃缓缓直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有些僵硬,但她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又看了一眼面前分拣得清清楚楚、等级分明的三堆药材,以及旁边那堆杂物和劣品。整个过程,安静,高效,一丝不苟。
陈司药端着茶杯,站在耳房门口,半晌没动。镜片后的锐利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审视之外的、实实在在的惊讶。她看着沈璃平静地开始整理竹筐,将上品和中品分别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空麻袋中,扎紧袋口。又将那堆杂物和劣品仔细地扫拢,装入另一个袋子。
动作麻利,条理分明,仿佛做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