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嗒”一声滴落在刚刚誊写好的脉案上,瞬间洇开一团刺眼的污迹。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几乎是同时,书案后的李掌药也猛地抬起了头,脸上那惯常的严肃瞬间被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取代。她霍然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回事?!”李掌药的声音带着惊疑,快步走到偏厅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的回廊里,空气仿佛被那凄厉的哭喊点燃了!杂乱的脚步声、器物被撞倒的乒乓声、更多宫人惊恐的询问声……如同潮水般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汹涌而至!
“五皇子!五皇子抽搐了!吐白沫了!”另一个更近些的、带着哭腔的尖锐女声嘶喊着,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五皇子!高热惊厥!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沈璃的脑子里!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下的小杌子,出一声闷响。袖袋深处,那本《鬼谷毒经》冰冷的棱角,仿佛瞬间变得滚烫,死死地硌在她的手臂上!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荒谬的希冀,不受控制地冲入她的脑海——毒经残卷的某一页,用一种极其潦草的笔迹,在记载某种奇毒引的惊厥症状旁,曾标注过一句:“高热惊风,角弓反张,口噤吐涎,膻中、十宣浅刺放血,或可暂缓其势,争得一线生机!”
那描述……与外面宫人哭喊的症状何其相似!
李掌药已经冲出了偏厅。沈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她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求生的本能,猛地跟了上去!双腿僵硬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光滑的青石板上,出沉重而急促的回响。额角的伤口随着奔跑而剧烈抽痛,牵扯着整个头颅都在嗡嗡作响。
回廊里一片混乱!宫女太监们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气味。李掌药脸色铁青,拨开挡路的宫人,朝着哭声最凄厉的方向疾走。
沈璃紧紧跟在她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座精致小巧的宫苑。院门敞开着,几个宫女瘫软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李掌药冲进院子,厉声喝问,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利刺耳。
一个稍微年长些、穿着体面些的宫女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脸上涕泪横流,嘴唇哆嗦着:“回…回掌药大人…太…太医…太医被…被贵妃娘娘…宣去问话了!说是…说是贵妃娘娘早起心口疼…把…把当值的张院判和王御医…都…都召走了!”
“什么?!”李掌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击中了!她猛地扭头看向正房紧闭的房门,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惊骇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贵妃!又是贵妃!这分明是调虎离山!是借刀杀人!在这深宫之中,一个不受宠、体弱多病的皇子,他的生死,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用来打击对手、清除障碍的一枚棋子!
就在这时,正房里猛地传出一阵更加剧烈、更加恐怖的声响!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出的嗬嗬声,紧接着是身体猛烈撞击床板的“咚咚”闷响!还有宫女们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的呜咽!
李掌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她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宫女,几步冲到了正房门口,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呕吐物腥酸、汗水馊味、还有某种病态灼热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恶浪,猛地从门内扑了出来!
沈璃紧跟在李掌药身后,被这股气味呛得差点窒息。她的目光瞬间穿透弥漫着恐慌和绝望气息的昏暗内室,死死钉在了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
小小的身体,被几个强壮的嬷嬷死死按住!那正是五皇子!他身上的明黄色寝衣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瘦弱得几乎皮包骨头的身体上。小小的头颅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向后反折的可怕角度向后仰着,脖颈绷得死紧,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突!他双眼翻白,只剩下浑浊的眼白,口角不断地有带着泡沫的涎水混合着呕吐物涌出,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四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次抽动都重重地撞击在床板或按住他的嬷嬷身上,出沉闷的撞击声!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嘴唇更是紫得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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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热惊厥!而且已经到了极其凶险的关头!沈璃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袖中毒经那冰冷的棱角仿佛瞬间燃烧起来,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毒经上那寥寥数语的描述,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印在眼前这恐怖景象之上!
床边,一个穿着深青色司药官服的佝偻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枯瘦得如同鹰爪般的手指,死死地按在五皇子剧烈起伏、烫得吓人的手腕脉搏上!
是陈司药!
她显然是被临时紧急召来的!此刻,她那如同千年化石般凝固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她按在五皇子脉搏上的手指,似乎在微微颤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平日如同两口冰封古井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五皇子青紫扭曲的小脸,幽深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其剧烈的风暴在翻涌!那是一种面对生命急流逝却束手无策的……惊怒?还是更深沉的、洞悉了某种阴谋却无力回天的绝望?
整个内室如同凝固的地狱。只有五皇子濒死般抽搐的“嗬嗬”声、身体撞击床板的闷响、宫女嬷嬷们压抑的啜泣声,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灼热腥臭!
李掌药僵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倒在地。
沈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撞击都牵扯着额角撕裂般的剧痛,撞得她眼前阵阵黑!袖中毒经的硬角死死地硌着她的手臂,硌得骨头生疼!冷汗如同无数冰冷的虫子,瞬间爬满了她的后背,浸透了内衫,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黏腻。
毒经上那行潦草却如同救命符咒般的小字,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闪烁、放大——“膻中、十宣浅刺放血,或可暂缓其势,争得一线生机!”
救?还是不救?
救,她从未实践!稍有差池,皇子殒命,她沈璃九族尽灭!死无葬身之地!袖中毒经一旦暴露,更是万劫不复!
不救?眼睁睁看着这个无辜的孩子在眼前被活活抽死?然后呢?贵妃的阴谋得逞,陈司药和她这个被临时卷入的药女,会成为最好的替罪羊!同样难逃一死!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绝望,如同冰冷的巨蟒,死死缠住了她的咽喉!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床边那个佝偻的身影——陈司药!她枯瘦的手指依旧死死按在五皇子的脉搏上,那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的风暴似乎越来越剧烈!她在挣扎!她在权衡!
时间!最要命的就是时间!每一息,五皇子都在滑向死亡的深渊!
沈璃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一股浓郁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她几乎要崩溃的神经!
拼了!
她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是扑到了陈司药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撕裂般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
“膻中穴…浅刺…放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十…十宣穴…指尖…放血…或…或可暂缓…争…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