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死的贱蹄子!你眼睛长在头顶上了?!”领头的大丫鬟被这动静惊动,气得破口大骂,几步冲过来,对着还歪倒在地上的沈璃就是狠狠一脚踹在肩膀上,“毛手毛脚的东西!惊了娘娘的物件儿,你十条贱命都赔不起!”
沈璃被踹得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处传来剧痛。她低着头,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炭火溅了火星,奴婢一时没站稳……”
“没站稳?我看你是存心找死!”大丫鬟犹不解气,又踢了她两脚,“还不快滚起来收拾干净!把这些香料都给我捡起来!要是少了一星半点,仔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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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沈璃忍着痛,挣扎着爬起身,动作迟缓地开始收拾满地狼藉的香料。她的动作笨拙而慌乱,手指颤抖着,将地上的艾草、柏枝、干花瓣一一拢起。
混乱中,无人注意,在她拢起靠近小丫鬟脚边的一小堆混杂着艾草碎屑和茉莉花瓣的香料时,她那只沾满灰尘和草屑的右手手指,极其隐蔽地在掌心一个极小、几乎看不见的油纸包上飞快地捻了一下。纸包内,是她昨夜在破败的罪奴居所角落里,借着窗外微弱月光,用偷偷藏匿的石臼和几味晒干的草药(零陵香、苍术碎末、以及少量碾碎的雄黄壳)精心研磨混合而成的引虫散粉末。
粉末是极细微的褐色,混在同样褐色的艾草碎屑和干枯花瓣里,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她的手指带着泥土和草屑,状似无意地扫过托盘上那个刚刚被弄乱、沾了些许花瓣和艾草屑的天水碧香囊。指尖在香囊口那紧密的抽绳系扣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肉眼难辨的、混杂着引虫散粉末的微尘,随着她手指的动作,极其巧妙地、如同被风吹送般,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香囊口内侧那一点点微小的缝隙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迅收回手,继续埋头收拾地上的狼藉,仿佛刚才那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动作从未生。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没有加半分,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封般的冷静。
“姐姐……这香囊……”小丫鬟看着被弄脏的托盘和香囊,都快哭出来了。
“慌什么!”大丫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厌恶地瞥了一眼还在收拾的沈璃,“还不快用干净软布把香囊上的灰掸掉!重新包好!动作快点!”
小丫鬟不敢怠慢,连忙用干净的细软布,仔细地拂去香囊上沾着的草屑花瓣。那天水碧的香囊口,她自然也小心地掸了掸。只是那落入系扣缝隙深处的、极其微量的混合粉末,早已与布料的纹理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地潜伏下来。
香囊被重新用细纱布仔细包裹好,放回了托盘。衣裳也挂进了熏笼。炭火被重新拨旺,带着浓郁“雪中春信”香气的蒸汽开始缓缓蒸腾。
沈璃默默地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将被她“弄乱”的香料重新归拢好,便垂着手,退到熏笼房最阴暗的角落里,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等待着。
时间在香料燃烧的微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中缓慢流逝。熏笼房内香气越来越浓郁,几乎化不开。不知过了多久,香囊熏蒸完毕。
大丫鬟检查了一遍,确认香气浓郁纯正,没有串味,这才让沈璃和那小丫鬟一起,将熏好的香囊原样捧回海棠苑。
再次踏入海棠苑那奢华而压抑的内殿时,林婉柔正由翠浓伺候着,尝试新到的胭脂。她瞥了一眼托盘里散着冷冽梅香的香囊,尤其是那个天水碧缠枝莲的,鼻翼微动,似乎颇为满意。
“嗯,这香气还算纯正。拿下去收好,就放在本妃那个紫檀嵌螺钿的妆奁最上层。”林婉柔懒懒地吩咐道,目光又落回铜镜中自己精心修饰的容颜上。
翠浓连忙上前接过托盘。
沈璃低垂着头,跟着退下。计划的第一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完美地沉入了那暗流汹涌的水底。引虫散的种子,已经无声无息地埋进了林婉柔秋猎的“护身符”里。接下来,她需要一阵风,将这粒种子吹到它该去的地方。
王府的时光,在表面的平静和底层的暗涌中缓缓流淌。林婉柔脚踝的伤在珍贵药材的滋养下日渐好转,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骄矜做派,对秋猎之行更是充满了期待,整日里不是试新衣,就是挑剔着香囊配饰,那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儿,隔着几道院墙都能闻到。
沈璃的日子依旧在无尽的粗活和隐忍中度过。后背和肩膀的淤伤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每一步的险恶。她像最沉默的影子,在王府庞大的仆役体系中穿梭,洗刷着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擦拭着冰冷华贵的器物,承受着管事婆子们无端的斥骂和刁难。
这天午后,难得的短暂放晴。沈璃被分派到后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清洗一大盆昨日宴席撤下来的锦缎桌帷。冰冷的井水浸泡着双手,寒意刺骨。她机械地揉搓着厚重的织物,水花溅湿了粗布衣襟的前襟。
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娇笑声和说话声。
“柳姐姐,你看我这新打的簪子如何?昨儿个王爷瞧见了,还夸了句‘别致’呢!”一个带着几分炫耀的年轻女声道。
沈璃动作未停,眼角的余光却已扫了过去。只见花丛掩映的小径上,并肩走来两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当先一人穿着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身姿丰腴,面容娇媚,正是颇得萧珩几分宠爱的柳莺儿柳姨娘。她旁边跟着的,是另一个不太得宠、惯常依附于她的侍妾。
柳莺儿闻言,脚步微顿,侧头瞥了一眼那侍妾间一支点翠嵌珠的蝴蝶簪,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嗯,尚可吧。”语气淡淡的,显然兴致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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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妾讨了个没趣,讪讪地住了口。
柳莺儿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心微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和怨怼:“不过是支寻常点翠罢了。你是没瞧见,那位……”她朝海棠苑方向努了努嘴,“新得的那个香囊,啧啧,那才叫真真的好东西!天水碧的软烟罗底子,金线绣的缠枝莲,莲心还嵌着颗珠子!听说用的都是顶顶金贵的沉水香、龙脑,还用王爷赐的‘雪中春信’花露细细熏了又熏!这秋猎眼看就到了,她把这香囊往腰间一佩,那股子冷冽勾人的香气儿飘出来……哼,王爷的目光还能落在别处?”
她越说越气,手中捏着的团扇柄都被她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不过是个香囊罢了!也值得这般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王爷偏疼她似的!”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
旁边的侍妾连忙附和:“就是就是!柳姐姐天生丽质,何须靠这些外物?那香囊再金贵,也抵不过姐姐在王爷心中的分量!”
这话听着是奉承,却更像是在柳莺儿心头的妒火上又浇了一勺滚油。柳莺儿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但那双妩媚的眼睛里,翻涌的嫉妒和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她烦躁地摇着团扇,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恰好看到了不远处埋头洗衣的沈璃。
沈璃立刻把头埋得更低,搓洗的动作加快了几分,一副胆小怕事、唯恐惹祸上身的卑微模样。
柳莺儿显然没把这个粗使罪奴放在眼里,只当是个碍眼的背景板。她满心都是林婉柔那该死的、炫耀的香囊,还有秋猎时对方可能凭借此物独占鳌头的画面。她心烦意乱地转过身,对旁边的侍妾道:“走了走了,这日头晒得人头晕!”
两人说着话,沿着小径走远了。
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沈璃才缓缓抬起头。冰冷的井水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盆边溅开小小的水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芒。
风,来了。
接下来的两日,沈璃依旧沉默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但她那双看似麻木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无声地观察着海棠苑的动静,尤其是林婉柔准备秋猎物品的进度。
机会出现在秋猎前一天的傍晚。海棠苑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忙着将最后一批要带走的箱笼打点整齐。林婉柔似乎心情不错,正在内殿试戴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叮当作响。
一个负责清点箱笼的二等丫鬟抱着几件叠好的披风出来,急匆匆地穿过回廊,看样子是要送去库房登记。她怀里东西抱得太多,最上面一个用细棉布包裹着的小巧物件没放稳,眼看就要滑落。
就在那包裹即将掉落的瞬间,旁边伸出一只粗糙却稳当的手,轻轻托了一下。
那丫鬟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沈璃。她正抱着一大盆刚洗完、准备送去晾晒的衣物,似乎恰好路过。
“小心些。”沈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贯的沙哑和木讷。
“多…多谢。”丫鬟松了口气,连忙将包裹重新放好,感激地看了沈璃一眼。那包裹不大,形状方正,正是那个装着林婉柔秋猎配饰、包括那个天水碧香囊的紫檀嵌螺钿妆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