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同样用厚布巾蒙着脸的宫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身形粗壮,眼神凶狠,手里拿着一根充当“权杖”的粗木棍。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沈璃身上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鄙夷,正是永巷那个作威作福的疤眼宫女!
“哟,这不是攀上高枝儿的沈姑娘吗?”疤眼宫女怪腔怪调地开口,手中的木棍示威性地在地上敲了敲,出沉闷的响声,“怎么?汀兰水榭那富贵窝待腻了,又滚回这臭水沟里来跟我们这些烂命一条的贱骨头作伴了?”她刻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几个意识尚存的病患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过来。
沈璃的目光冷冷扫过她,没有理会她的挑衅,视线落在疤眼宫女身后地上散落着的那几包东西上。那是几包用劣质草纸草草捆扎的药材,纸包边缘已经洇湿黑,散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腐气。几根干枯黑、布满虫蛀孔洞的草根从破口处露了出来,显然是存放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陈年劣药,甚至可能是从药渣堆里扒拉出来的!
疤眼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用木棍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几包霉的药材:“看什么看?太医署的大老爷们‘开恩’,赏给咱们这些贱命用的!就这些,还是老娘我磕破了头才求来的!想要好的?做梦去吧!”她啐了一口浓痰,落在沈璃脚边的污水中,“上头说了,能活是命大,死了是活该!你沈姑娘既然被派来了,那就赶紧干活儿!把这些药熬了,伺候这些瘟神!别杵在这儿碍眼!”
她手中的木棍猛地指向角落里蜷缩的阿箬,恶意满满:“尤其那个小蹄子!咳得最厉害,看着就晦气!别让她死在这儿,污了地方!趁早拖出去扔了干净!”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空旷破败的浆洗房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
“你!”沈璃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可以忍受针对自己的恶意,却无法容忍有人如此轻贱阿箬的生命!她猛地踏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疤眼宫女。
疤眼宫女被她陡然爆的凌厉气势慑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手中的木棍高高扬起:“你想干什么?!反了你了!”她色厉内荏地叫嚣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沈姐姐…”角落里传来阿箬微弱得如同蚊蚋的呼唤,带着浓重的痰音和抑制不住的痛苦喘息。
这一声呼唤,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沈璃即将爆的怒火,让她恢复了可怕的冷静。现在不是争一时意气的时候。阿箬在等她救命,这里所有绝望的人都在等一个渺茫的希望。她不能在这里倒下,更不能被这个蠢货拖累。
沈璃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恶臭几乎让她窒息。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胃里的不适,没有再看疤眼宫女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块挡路的垃圾。她径直绕过她,走到那几包霉的药材前,蹲下身,动作迅地解开草绳。
手指触碰到那些药材,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腐气直冲鼻腔。柴胡枯黑萎缩,早已失了药性;黄芩布满霉点,触手湿滑;甘草更是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一捏就碎。这样的东西,别说治病,不毒死人已是万幸!
沈璃的心沉到了谷底。太医署这是明摆着放弃这里了!或者说,是有人授意他们放弃这里!疤眼宫女那点可怜的“求药”,恐怕连太医署的门都进不去,不过是走个过场,用来堵住悠悠之口,坐实“已尽力”的假象。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试图淹没她。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能放弃!她猛地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破败的浆洗房。
屋顶破洞处滴落的雨水,在地上积成一小洼一小洼浑浊的水坑。墙角堆着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沾满污垢的破旧瓦罐和木桶。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干枯黑的、早已被踩烂的草茎……视线最后落在那些巨大的、原本用来浆洗衣物、如今早已干涸废弃的石头水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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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的目光凝固在水槽边缘的砖缝里!
那里,顽强地钻出几簇不起眼的野草!叶子细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颜色是一种带着灰败的深绿,在这阴暗污秽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卑微,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顽强生命力!
鬼针草!
沈璃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认出来了!这是慈云庵后山常见的一种野草,师父曾说过,此草性苦寒,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瘀,民间常用来治疗高热不退、咽喉肿痛,甚至疔疮痈肿!虽然药力远不如名贵药材,但在眼下这绝境,这随处可见、无人问津的野草,就是天赐的救命稻草!
一丝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希望,如同划破浓重黑暗的闪电,骤然在沈璃冰冷的心底炸开!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那个巨大的石水槽。不顾水槽壁上厚厚的、滑腻的污垢,她奋力将里面堆积的腐朽烂布和垃圾徒手扒拉出来。腐烂的织物粘腻冰冷,散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你…你什么疯?!”疤眼宫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举着木棍,惊疑不定地喝问。
沈璃充耳不闻。她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又快步走到墙角,捡起一个相对完好的破瓦罐。她走到积着雨水的小水洼边,用瓦罐舀起浑浊的雨水,又用力撕下自己粗布衣裙的下摆,当作简陋的滤布,将雨水反复过滤了几遍,直到看起来稍微清澈一些。
接着,在疤眼宫女和几个尚有意识的病患惊愕不解的目光中,沈璃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开始采摘那些生长在砖缝、墙角、甚至病患身下稻草堆边缘的鬼针草!她的动作快而精准,只取最鲜嫩的枝叶,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沾染污秽的部分。
“你…你摘这些烂草干什么?喂猪吗?”疤眼宫女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嘲笑道,“该不会是吓疯了吧?想用这玩意儿给瘟神们治病?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沈璃依旧没有理会她。她抱着采摘下来的一大捧鬼针草,走到清理过的石水槽边,将过滤后的雨水倒入槽中。然后,她拿出从汀兰水榭带出来的那包沉水香,毫不犹豫地倒了一小半进去!珍贵的香料瞬间被浑浊的雨水浸没。
“你!你竟敢糟蹋主子的东西!”疤眼宫女眼尖,认出那是上好的沉水香,心疼得几乎要跳脚,举起木棍就想冲过来。
沈璃猛地抬头,冰冷的眼神像两道实质的冰锥,狠狠钉在疤眼宫女脸上:“滚开!想活命就闭嘴!”那眼神中的决绝和森然杀气,让疤眼宫女举着木棍的手僵在半空,硬生生被震慑住,竟真的没敢再上前一步。
沈璃不再管她。她将采摘的鬼针草全部投入水槽中,又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枚随身携带的银针——这是她最后的家当,师父留下的遗物。她用银针搅动着水槽里的混合物,让沉水香的油脂和鬼针草的汁液尽可能融合。沉水香浓郁的、带着安抚气息的甜香,奇异地中和了鬼针草的苦涩,也稍稍驱散了空气中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做完这一切,她快步走到浆洗房门口。那里堆着一些被遗弃的、沾满石灰的破旧工具。她找到一把锈迹斑斑、但勉强还能用的破斧头。
疤眼宫女和几个病患惊恐地看着她。
沈璃抡起斧头,对准支撑着那扇巨大破门的一根腐朽门轴,狠狠地砍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沉重的破门轰然向内倒塌,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更多的光线和冰冷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虽然依旧昏暗,但比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封闭好了太多!
“你!你疯了!拆门做什么!”疤眼宫女尖叫。
“通风!”沈璃丢下斧头,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转身,又费力地将几个沉重的破木桶推到几个巨大的破洞下方,接住滴落的雨水。然后,她快步走到角落里堆放废弃杂物的地方,翻找出几个豁了口的破瓦盆。
她将水槽里浸泡着沉水香和鬼针草的浑浊液体,小心地舀进破瓦盆里。然后,她走到疤眼宫女刚才点燃的、用来熏艾草和苍术的、快要熄灭的火堆旁。那堆火是用潮湿的木头和稻草燃起的,冒着呛人的浓烟。
沈璃捡起几根还算干燥的柴枝,小心翼翼地拨开灰烬,重新引燃,让火势旺了一些。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她将那几个装着浑浊液体的破瓦盆,直接架在了火上!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疤眼宫女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恐惧和不解。用沉水香煮野草?还要加热?这简直闻所未闻!
“熬药!”沈璃蹲在火堆旁,目光紧紧盯着瓦盆里开始冒起细小气泡的浑浊液体。沉水香浓郁的甜香被热气激,与鬼针草特有的苦涩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古怪却又奇异地让人心神稍定的味道,在通风后略显清新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不断地用银针搅动着,控制着火候,防止沸溢。瓦盆里的液体开始翻滚,颜色变得更加深褐浑浊,那古怪的气味也越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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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浆洗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瓦盆里药汤翻滚的咕嘟声、病患们压抑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以及疤眼宫女粗重的喘息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药汤熬成了深褐色、粘稠的汁液。沈璃用银针试了试,确认无毒(沉水香本身无毒,鬼针草虽苦寒,但未炮制过,毒性也微乎其微),才小心地将滚烫的药汤倒入几个相对干净的破碗里,稍稍晾凉。
她端起第一碗,毫不犹豫地走向角落里蜷缩的阿箬。
“阿箬,醒醒。”沈璃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她跪坐在散着霉味的稻草上,小心地将阿箬滚烫的身体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阿箬小小的身体烫得像块火炭,呼吸急促而灼热,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沈…姐姐…”阿箬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看到沈璃,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别说话,把这个喝了。”沈璃将碗沿凑近阿箬的唇边。那深褐色、散着古怪气味的药汁,让阿箬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起。
“喝下去,阿箬,听话。”沈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喝了,才能好起来。”
或许是沈璃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给了阿箬力量,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对未知药汁的恐惧。阿箬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就着沈璃的手,小口小口地、艰难地将那碗滚烫苦涩、味道古怪的药汤咽了下去。每咽一口,她的眉头都痛苦地紧锁一下,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