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司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沈璃那双手上。那双刚刚在药材堆里翻飞的手,此刻沾满了泥土和细碎的草屑,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微微红。但那双手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和精准感。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转身又回了耳房。门被轻轻带上。
沈璃仿佛没有察觉陈司药的注视。她将分拣好的上品和中品柴胡麻袋吃力地拖到库房指定的角落码放好。又将那袋杂物和劣品拖到院角专门堆放废弃物的区域。
做完这一切,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好消失在西墙后。暮色四合,尚药局各处次第亮起了灯火。西偏院里,只剩下檐角一盏昏黄的风灯,在初春微寒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沈璃揉了揉酸痛的腰背,走到院子角落一个简陋的石槽边。石槽里蓄着从屋檐接下的雨水。她掬起冰冷的雨水,仔细地清洗着双手。泥土和草屑被洗净,露出那双虽然粗糙、却异常干净的手掌。
夜色中,库房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里面,是无尽的药材,是尘封的典籍,是未知的凶险,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沈璃抬起湿漉漉的手,抹去额角的汗珠。冰冷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她望向那紧闭的、散着陈旧纸张和药草混合气味的巨大库房木门,眼底深处,那簇在永巷废墟中点燃的冰冷火焰,在尚药局的夜色里,无声地、炽烈地,燃烧起来。
西偏院的日子,像上了条的钟摆,刻板而沉重地重复着。晨起,在库房后那间霉味刺鼻的小屋里,就着屋顶破洞透下的微光,囫囵咽下几口硬得硌牙的粗面窝头。然后便是无休止的劳作。
晒药场上,巨大的竹匾如同金色的海洋,承载着各色药材。沈璃和几个同样沉默寡言的药童一起,在灼热的日头下,用长长的竹耙翻动那些吸饱了阳光的药材。菊花、甘草、白术、当归……每一种药材翻动的力道、频率都有讲究,稍有不慎,便会损伤药性,引来陈司药冰冷如刀的斥责。
更多的时候,她被困在西偏院那小小的天地里。分拣,研磨。
分拣是精细活。新运来的药材往往混杂着泥土、砂石、枯枝败叶,甚至虫蛀霉变的劣品。沈璃那双曾被丽嫔视为“匠气”的手,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得更加沉稳、精准。指尖拂过药材的纹理,便能迅分辨出优劣;鼻翼微动,便能捕捉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或异气。她分拣出的药材,等级清晰,纯净度高,连最挑剔的陈司药,也渐渐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研磨则是纯粹的力气活。沉重的石药碾,冰冷坚硬。将晒干切好的药材放入碾槽,双手紧握碾轮的木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动那沉重的石轮在槽中一遍遍碾压、旋转。枯燥,重复,汗水顺着额角、鬓、脊背不断滚落,浸透粗布衣衫。手臂的肌肉从酸痛到麻木,掌心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厚厚的老茧。粗粝的石粉混合着药末,沾满双手,呛入口鼻。
王五和另外几个药童,对此早已麻木,动作机械,眼神空洞。沈璃却不同。每一次推动碾轮,她都用尽力气,仿佛要将所有的郁结、不甘和那深埋心底的冰冷火焰,都倾注在这单调的碾压之中。石轮与碾槽摩擦出沉闷单调的声响,成了她唯一能宣泄的出口。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咬紧牙关,只是更用力地推动。
偶尔,当碾轮碾过某些质地特殊的药材时,她会刻意放慢度,细细感受石轮下药材碎裂的细微声响和质地变化,鼻尖捕捉着药粉散出的、被激出来的更深层次的气味。这些细微的感知,被她无声地记在心里。
陈司药如同一个无处不在的冰冷幽灵。她常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晒药场边、西偏院的门口,或是研磨药粉的药碾旁。那双透过玳瑁眼镜的锐利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沈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筐分拣好的药材,每一堆研磨好的药粉。她的要求近乎苛刻,容不得半分敷衍和差错。一个簸箕没放整齐,一堆药材翻动得不够均匀,甚至药粉研磨得不够细腻,都会招来她平板无波却字字如刀的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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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用腰力!光靠手臂,磨到明天也是渣!”
“这苍术根上的须子没去净!眼瞎了?”
“防风粉里有粗粒!重磨!”
沈璃总是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陈司药话音落下后,低低应一声“是”,然后立刻修正错误,一丝不苟。她的沉默和高效,像一层无形的铠甲,隔绝了那些冰冷的刀锋。渐渐地,陈司药落在她身上的挑剔目光中,那最初对“关系户”的排斥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对“合格工具”的审视。
除了陈司药,西偏院还有一张需要时刻警惕的面孔——张掌药。
张掌药是尚药局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管着西偏院这一片库房和药童。她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颇为富态,圆脸盘,细长眼,未语先带三分笑,只是那笑意很少能抵达眼底。她穿着体面的靛青色掌药服饰,髻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两根成色不错的银簪。
她似乎对沈璃这个“上面”塞进来的、沉默寡言的新人格外“关照”。
“小沈啊,”张掌药捏着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常常在沈璃埋头干活时“恰好”路过,“这分拣的活儿看着简单,可最是考校眼力和耐心。你刚来,不懂规矩,慢慢学。”她说着,随手拿起沈璃刚分拣好的一把上品黄芪,肥白的手指捻着,仿佛在鉴赏珍宝,“瞧瞧,这成色多好,根根都是宝。可不敢有半点马虎,万一混进点次品,入了贵人的药罐子,咱们可都是要掉脑袋的哟!”她拖长了调子,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像是在掂量着这“宝”的价值。
沈璃垂着眼,只当没看见她手指捻动间,几根品相最好的黄芪悄然滑入她宽大的袖口。她低声道:“谢掌药提点,奴婢记住了。”
张掌药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踱到正在研磨川贝母的沈璃身边。看着石槽里洁白细腻、散着清苦香气的贝母粉,她眼睛又是一亮:“这川贝粉磨得真细,火候正好。小沈你手真巧。”她拿起旁边用来称量的小铜勺,舀起满满一勺,凑到鼻尖闻了闻,啧啧赞叹,“好东西啊!这品相,送去给贵人入药最合适不过了。”话音未落,那满满一勺贝母粉,又自然而然地滑进了她随身携带的一个精巧小瓷瓶里。
沈璃推动碾轮的手没有丝毫停顿,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槽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依旧沉默。
张掌药似乎习惯了她的沉默,或者说,将这沉默当成了怯懦和默许。她心满意足地收好瓷瓶,扭着腰肢,像一只偷腥成功的肥猫,施施然离去,留下空气中一丝劣质脂粉混合着药粉的古怪气味。
沈璃停下手中的碾轮,看着石槽里少了一块的贝母粉,眼神平静无波。她只是默默地从旁边袋子里又舀起一勺未经研磨的川贝,倒入碾槽,然后,更加用力地推动起那沉重的石轮。石轮碾压药材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汗水、尘土、冰冷的训斥和贪婪的觊觎中滑过。沈璃如同一块沉默的磐石,承受着一切,消化着一切。只有在夜深人静,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间霉味刺鼻的小屋时,她才会从贴身衣物里,拿出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微弱月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里面,是几根闪着寒光的银针,还有几片颜色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残破纸片。纸片上是师父用蝇头小楷写下的香药配伍心得,字迹娟秀,却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极其珍惜地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然后,她会拿起一根银针,在冰冷的月光下,对着虚空,一遍遍地、无声地练习着刺穴的手法。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这简陋的小屋,这弥漫的霉味,都化作了师父那间弥漫着药草清香的静室。
银针的寒芒,在月色下偶尔一闪,映亮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那簇永不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尚药局的库房,是名副其实的迷宫。一排排巨大的、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幽深的光线里。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用蝇头小楷写着药材的名字。空气里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陈年纸张和木头的气息,厚重得几乎能压弯人的腰。
沈璃的主要职责是外围的晾晒分拣,鲜少被允许进入核心的药材库。然而,陈司药口中的“规矩”,却包括一项——定期清理存放陈年典籍和废弃方书的“故纸库”。
故纸库位于药材库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推开沉重的、落满灰尘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霉味、灰尘和腐朽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库房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入眼是堆积如山的“纸山”。一捆捆、一摞摞的线装书、散页、账册、黄的药方……如同被遗弃的垃圾,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大半个库房。有些捆扎的绳索早已朽烂断裂,纸张散落一地,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老鼠啃噬的痕迹随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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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司药指派这个任务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板冷漠:“把那些霉长虫的、被老鼠啃烂的,都挑出来,搬到后院烧掉。剩下的,按年份大致归拢一下。手脚轻点,都是些没用的故纸,但也是尚药局的东西,别弄坏了。”仿佛吩咐的只是清理一堆无用的垃圾。
沈璃提着一个小小的、光线微弱的纸灯笼,独自踏入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废墟。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尘,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随即又被飞扬的尘埃覆盖。
她蹲下身,小心地拂去一捆散落线装书上厚厚的积灰。书页早已黄变脆,触手欲碎。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本草”、“拾遗”等字样。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映入眼帘,夹杂着一些粗糙的药材插图。墨迹有些洇开,纸张边缘泛着深褐色的霉斑,散着陈腐的气息。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古老的墨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些在陈司药眼中“无用”的故纸,在她眼里,却如同蒙尘的宝库。
接下来的日子,沈璃的作息悄然改变了。她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晒药、分拣、研磨等繁重的日常劳作,动作麻利,效率极高。只有在完成陈司药每日定额的“故纸清理”任务时,她的节奏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清理而清理。
每当她在灰尘弥漫的“纸山”中,现一本相对完整、或者书名看起来与医药相关的典籍时,便会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借着纸灯笼微弱的光线,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
光线太暗,字迹模糊。她便用指尖代替眼睛,顺着竖排的墨痕,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索、辨认。遇到不认识的字、艰涩的古文、或是模糊不清的药方,她便用那枚贴身携带的银针,在积满厚厚灰尘的地面上,极其小心地、一笔一划地临摹下来。
《肘后备急方》残卷…《雷公炮炙论》散页…前朝某位无名太医的手札…甚至还有几页字迹狂放、记录了各种稀奇古怪毒物和解毒臆想的笔记……
那些早已被尚药局主流遗忘、甚至鄙弃的“旁门左道”、“民间野方”,如同黑暗中的点点萤火,照亮了她贫瘠的认知。她贪婪地吸收着,囫囵吞枣地记忆着。师父教导的香药之道,在这里找到了更广阔的延伸和印证。原来,那鬼针草在《岭南采药录》中被称为“鬼钗草”,性味苦寒,清热解毒之力尤甚;而沉水香,不仅是名贵香料,其性温,行气止痛,与某些寒凉药材配伍,竟有中和其烈性、引药归经的妙用!
每一次新的现,都让她心跳加,呼吸急促。她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不顾一切地汲取着这片“故纸堆”里沉淀的养分。指尖被粗糙的纸张边缘划破,灰尘呛得她不住低咳,长时间的低头摸索让脖颈酸痛欲折,她也浑然不觉。
清理的进度变得极其缓慢。陈司药来过几次,看到她总是灰头土脸、对着一些霉的破书出神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