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臣等遵旨!”张院判和王御医如蒙大赦,又如同被鞭子抽打,连滚爬爬地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拿出脉枕,手指颤抖着搭上五皇子依旧滚烫却已平稳许多的腕脉。两人的脸色依旧难看,看向陈司药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忌惮,仿佛在心里诅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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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最后阴冷地瞥了一眼陈司药,又如同扫视蝼蚁般掠过沈璃等人,带着一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和未能得逞的憋闷,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去。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气和冰冷杀意,却留下了一片更加压抑、更加复杂的死寂。关门的巨响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如同为这场短暂的交锋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内室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太医诊脉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油灯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有药味,有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龙涎香残留,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陈司药依旧站在原地,如同没有生命的枯木。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刺在五皇子膻中穴和十宣穴的银针拔出。动作平稳,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沾着暗红血渍的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最后一丝寒芒,被她用一块干净的素白棉布仔细擦拭干净,重新收入针囊。整个过程,她垂着眼帘,那张蜡黄干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从未生。
只有沈璃,这个离她最近、几乎全程目睹她每一个细微动作的人,在她收回银针、指尖拂过针尾沾染的血迹时,捕捉到她枯槁手背上,那松弛皮肤下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颤抖。那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转瞬即逝,却被沈璃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细微到极致的颤抖,如同投入沈璃心湖的石子,瞬间荡开了巨大的涟漪。原来……她也会怕。这深宫里最坚硬、最神秘的石头,在直面贵妃那毁天灭地的怒火、在鬼门关前抢回一个不受宠皇子的性命之后,并非真的毫无波澜。她的冷静和从容之下,也藏着常人的恐惧和紧张。
“脉象……虽细弱,但已无促绝之象!惊厥已平!高热……高热未退,但气息已顺!险关已过!险关已过啊!”张院判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嘶哑和难以置信的激动响起,打破了沉寂。他收回搭脉的手指,和王御医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复杂——后怕、庆幸,以及那无法消弭的、被一个尚药局司药抢了风头的强烈耻辱感。他们身为太医院的权威,此刻却只能跟在一个尚药局司药后面确认病情,这让他们倍感难堪。
“多亏……多亏陈司药当机立断,以奇法争得这片刻生机!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王御医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勉强和那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说这话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陈司药,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让他觉得羞耻。
陈司药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评价。她将收好的针囊递给旁边依旧惊魂未定的老嬷嬷,声音恢复了那平板无波的腔调:“惊厥虽平,高热未退,邪毒仍炽。备温水,为皇子擦拭散热。待太医斟酌下方,务必小心煎服。”她枯瘦的手指在五皇子依旧滚烫的额头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是!是!奴婢遵命!”嬷嬷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声应道,慌忙起身去准备。她们的动作还有些慌乱,但眼神中已经有了笃定,显然是对陈司药产生了极大的信任。
陈司药这才缓缓转过身。她的目光,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情绪地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掌药,掠过那几个依旧在啜泣的宫女,最后,极其短暂地、如同不经意般,在角落里几乎要缩进墙壁阴影里的沈璃身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那目光太快,太轻,如同羽毛拂过水面。沈璃甚至来不及分辨其中是否蕴含了警告、审视,还是其他任何情绪。只感觉袖中毒经的硬角,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仿佛又被烙铁烫了一下,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陈司药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她佝偻着背,步履依旧缓慢而稳定,一步一步,踏过内室冰冷光滑的地砖,走向那扇刚刚被贵妃狂暴撞开的殿门。深青色的司药官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如同披着一身无形的枷锁。她穿过门口瘫软的宫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清冷的晨光里,只留下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草药和某种冷冽矿物粉尘的气息,在充斥着病气和血腥味的空气中,久久不散。那气息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而神秘,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
沈璃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直到陈司药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敢极其轻微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是她自己咬破嘴唇流出的血。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的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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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转危为安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后宫这片看似死水、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涟漪看似微小,却精准地搅动了某些特定的水域,引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先掀起的波澜,是在太医署。
陈司药以银针急救五皇子的事迹,如同长了翅膀,迅传遍了太医院每一个角落。只是这“事迹”在传播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各种色彩。在那些低阶的药童、医士口中,这近乎神迹,带着对陈司药深藏不露的敬畏和传奇般的渲染。他们围在一起,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将陈司药的医术捧上了天。然而,在太医署的核心圈层——尤其是那些自诩正统、视尚药局为下等仆役的太医们心中,这无异于一场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
尚药局是什么地方?说穿了,不过是负责药材管理、熬制汤药、伺候主子们日常药膳的下等机构!治病救人?那是他们太医院的天职和荣耀!一个尚药局的老司药,竟敢在皇子性命垂危之际,越过太医院,动用针砭之术,还……成功了?!这简直是把太医院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荒谬!简直荒谬!”太医院值房内,张院判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弄脏了他的官服袖口。他脸色铁青,山羊胡气得直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怒到了极点。“针砭放血?如此粗鄙险峻之法,岂能用于皇子万金之躯!那是市井游医的野路子!陈氏那老虔婆,为搏上位,简直丧心病狂!”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心中的怒火全部倾泻出来。
王御医坐在下,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捻着胡须,眼神阴鸷:“院判大人息怒。此事……说来也奇。五皇子当时情形,你我虽未亲见,但据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宫女描述,确已是脉绝息微,凶险万分。陈氏那几针下去……竟真能回天?这其中,莫非……”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旁边一个姓孙的资深御医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意和恶意揣测:“哼!我看未必是她本事通天!说不准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五皇子本就命不该绝,硬是被她撞了大运!再者说,贵妃娘娘震怒,她陈氏为了脱罪,自然要拼命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那针下去是死是活,她当时怕也顾不上了!”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其他几位太医的附和,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对陈司药的诋毁和质疑。
“正是此理!”另一个御医附和道,“她一个管药材的老婆子,懂什么针砭精要?膻中乃人身大穴,稍有不慎便是穿心之祸!她这是拿皇子的命在赌自己的前程!其心可诛!其行更当严惩!”
“对!必须严惩!此风绝不可长!否则,日后我太医院颜面何存?规矩何在?!”值房内,一片群情激愤之声。嫉妒、羞愤、对地位被挑战的恐慌,以及对陈司药“僭越”行为的深恶痛绝,交织成一张充满恶意的网,笼罩在太医院上空。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姗姗来迟的事实,只记得陈司药抢了他们的风头。
张院判听着同僚们的议论,眼中的阴霾更重。他何尝不想立刻将陈司药治罪?但贵妃娘娘那日拂袖而去时的态度暧昧不明,五皇子确实是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事实也无法抹杀。更重要的是,那个小小的五皇子……他背后那位一直默默无闻的生母……若是真的追究起来,恐怕会牵扯出更多的事情,到时候对谁都没有好处。
“好了!”张院判抬手压了压值房内的喧哗,声音冰冷,“陈氏行事莽撞,越俎代庖,确有不妥。然其情可悯,其功……亦难全盘抹杀。”他艰难地吐出“功”字,仿佛吞下了一只苍蝇,脸上露出极其勉强的表情。“此事,暂且记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五皇子的病情,莫要再出差池。至于陈氏……哼,来日方长。”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显然是不会就此罢休。
一句“来日方长”,让值房内所有太医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寒光。太医署这潭深水,对陈司药的嫉恨和打压,已然埋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爆。
与太医署的阴云密布截然不同,在皇宫西侧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那座小小的“静怡轩”内,却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喜交加的、小心翼翼的感激。
五皇子的生母,许才人,正虚弱地靠坐在一张铺着半旧锦垫的软榻上。她不过双十年华,却因长年的抑郁和病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穿着的宫装虽然干净,却早已洗得白,上面绣着的花纹也模糊不清,与其他宫殿里的华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那双总是空洞麻木的大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浸湿了手中一方洗得白的旧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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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我的皇儿……我的皇儿真的……真的没事了?”她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榻边侍立的老嬷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才人放心!才人放心!”老嬷嬷也是眼圈通红,不住地用袖子擦拭眼角,“太医说了,险关已过!多亏了……多亏了陈司药啊!要不是她老人家当机立断,用那神乎其神的针法……奴婢……奴婢都不敢想……”老嬷嬷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许才人这些年的苦楚,如今终于能看到一丝希望,心中百感交集。
许才人紧紧攥着手中的旧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帕子都被捏得变了形。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惊心动魄的一幕——她接到消息疯了一样冲过去,却被贵妃的人死死拦在宫苑外,只能听着里面传来儿子那令人心胆俱裂的抽搐声和嗬嗬声……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是那个佝偻着背、穿着深青色官服的老妇人,如同定海神针般出现,用几根寒光闪闪的银针,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她唯一的命根子!
“陈司药……陈司药是皇儿的再生父母……是我许氏的救命恩人……”许才人喃喃低语,泪水流得更凶。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她位份低微,无宠无势,如同尘埃。皇儿是她唯一的指望,却也是某些人眼中碍眼的绊脚石。她比谁都清楚贵妃的狠毒,比谁都明白那日的凶险绝非偶然!是陈司药,给了她和皇儿第二次生命!这份恩情,她没齿难忘。
“嬷嬷,”许才人猛地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快!去把我妆匣最底下那个紫檀木小盒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