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库房旧木头的霉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沈璃的喉咙。这气味是活的,它钻入鼻腔,沉入肺腑,又逆流而上,盘踞在舌根,每一次艰难的吞咽都尝到铁锈与朽木混合的苦涩。空气凝滞得如同浸透污水的棉絮,沉甸甸压下来,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搏斗。她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通铺上,薄被蒙过头顶,隔绝了外面那些麻木又带着窥探的目光,却隔不断眼前一遍遍闪回的画面。
薄被底下,是另一个被气味统治的王国。旧棉絮的气息混杂着她自己身上渗出的冷汗味,闷热、黏腻,如同裹在湿透的破布里。但这狭小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却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外面那被昏黄灯泡勉强切割的庞大库房,反而更像深渊。
库房深处,只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吊在房梁上,光线昏黄黯淡,在粗糙的椽子与蒙尘的杂物之间艰难跋涉,最终只能无力地匍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涌,如同微小的幽灵,永无止息。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狭窄的通铺区,铺板粗糙开裂,一张紧挨着一张,躺满了沉默的人影,如同沉船后漂流的残骸。空气里浮动着浑浊的暖意,那是太多躯体挤在一起散的温度,混合着汗酸、劣质烟草,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绝望气息,沉沉地淤积在低处,不肯散去。远处的角落,堆积着蒙尘的麻袋与木箱,黑影幢幢,在微弱的光线边缘张牙舞爪,仿佛蛰伏的兽。
这气味,绝非是死物那般简单,它宛如拥有生命的恶魔,带着诡异的灵动与恶意。它如同一缕缕阴森的幽魂,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地钻入沈璃的鼻腔,顺着那狭窄的呼吸道,一路长驱直入,沉入她那微微起伏的肺腑之中。紧接着,它又逆流而上,好似一条邪恶的毒蛇,沿着咽喉蜿蜒攀爬,最终盘踞在她的舌根之处。每一次,当沈璃艰难地吞咽着口水,试图缓解那干涩与不适时,都能清晰地尝到那铁锈般的血腥与朽木的苦涩相互混合的怪异味道,那味道,如同噩梦一般,在她口中久久不散,令她几近作呕。
库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凝滞得如同浸透了污水的棉絮。那厚重的、黏腻的质感,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每一次,沈璃试图吸入一口新鲜的空气,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搏斗。她不得不拼尽全力,张开那干裂的嘴唇,用力地吸吮着这污浊不堪的空气,仿佛那是她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然而,每一次的呼吸,换来的却只是更深的窒息感和无尽的绝望。
她蜷缩在那冰冷而又坚硬的通铺之上,身体紧紧地蜷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一切伤害。那床薄被,被她用力地蒙过头顶,试图用它来隔绝外面那个冰冷而又残酷的世界。外面,那些麻木不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带着一丝窥探和好奇,不断地向她射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在身上爬行,让她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处可逃。
然而,这薄被虽能挡住外面的目光,却无论如何也隔不断她眼前那一遍又一遍闪回的画面。那些画面,如同噩梦一般,不断地在她眼前浮现,清晰而又残酷。那是血雨腥风的战场,是生死一线的挣扎,是同伴们倒下的身影和绝望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狠狠地刺痛着她的心灵,让她痛不欲生。
在这黑暗而又压抑的库房里,沈璃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她只能独自承受着这一切痛苦和折磨,在血腥与霉味的交织中,在窒息与绝望的边缘,苦苦地挣扎着,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解脱。
凌嬷嬷沾满污泥的脸,那双老眼里最后迸出的疯狂执念,还有那口喷在塞嘴破布上的、暗红黑的血……
更深的寒意来自她的掌心。
沈璃在被子的绝对黑暗里,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几缕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丝线,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光源,它们自身却散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冷的幽蓝色光泽。
孔雀蓝。
柳莺儿最钟爱、最张扬的颜色。她那身水红衣裙上,繁复的缠枝莲纹、领口袖缘的精美滚边,用的就是这种带着独特金属冷光的孔雀蓝绣线!阳光下,它折射出的光彩,如同孔雀开屏般华丽又傲慢,整个王府后院,独此一份。
凌嬷嬷临死前指甲缝里死死抠住的,为什么会是这个?
柳莺儿?那个娇纵跋扈、恨不得用孔雀翎羽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起来的美妾?
“翊”字丝帕染血在前,凌嬷嬷指甲缝里残留柳莺儿的孔雀蓝丝线在后……冰冷的线索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地缠绕上来,勒得沈璃几乎窒息。下一个……会轮到谁?这深不见底的王府漩涡,才刚刚卷起第一道致命的浪头。
白日的喧嚣与惩罚如期而至。
库房门口那场夜半的杀戮,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激起了一圈圈恐慌的涟漪,很快又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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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嬷嬷的厉声训斥响彻罪奴们劳作的庭院:“都给我警醒着点!昨夜库房遭贼,凌嬷嬷伤重!那是她命不好,撞上了腌臜东西!你们这些贱骨头,要是敢乱嚼舌根,敢偷懒耍滑,仔细你们的皮!”她阴鸷的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每一个低垂的头颅,最后狠狠钉在沈璃身上,“特别是你!丧门星!晦气东西!滚去把‘静思堂’那几间顶顶晦气的旧书阁给我打扫干净!犄角旮旯都不许落下!扫不完,今晚也别想吃饭!”
“静思堂”三个字一出,连旁边几个麻木干活的罪奴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是王府深处一片早已废弃的院落,据说前朝曾是王府处置犯了错的女眷、甚至秘密行刑的地方,阴森逼仄,终年弥漫着散不尽的灰尘和霉烂气味,平日里连野猫都绕着走。
沈璃垂着头,低低应了声“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惧和唯唯诺诺。她抱起沉重的扫帚、簸箕和半桶浑浊的脏水,脚步虚浮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去,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低垂的眼帘下,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静思堂?那个堆满了废弃杂物和蒙尘旧书的地方?或许……那里藏着比死寂更重要的东西。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短暂避开所有窥视的眼睛,一个能让她喘口气、思考一下那几缕幽蓝丝线的地方。静思堂的荒僻,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推开“静思堂”主书阁那扇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沉重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腐烂、木头朽坏和浓重灰尘的呛人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只有几缕惨淡的光线,艰难地从高处几扇蒙着厚厚污垢和蛛网的菱花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漂浮的尘埃中投下几道浑浊的光柱。
满室狼藉。高大的书架东倒西歪,如同被巨人蹂躏过的骸骨。破旧的卷轴、散页的书籍如同被撕碎的皮肉,胡乱地散落在地,堆积在角落,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白浮尘。蛛网层层叠叠,从屋顶梁木一直垂挂到书案椅脚,像一张张巨大的、灰白色的裹尸布。空气粘稠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颗粒感。
沈璃放下工具,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这里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一种被时间遗弃的死寂,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她需要的就是这种死寂,这种隔绝。
她挽起过于宽大的袖口,露出纤细却布满细小伤痕和薄茧的手臂,拿起扫帚,从门口开始,一寸寸、极其缓慢地清理起来。动作笨拙而吃力,每一次挥动扫帚都带起大团呛人的烟尘,将她笼罩其中。她不时停下来,佝偻着腰剧烈咳嗽,瘦弱的肩膀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然而,在那飞扬的尘土和低垂的乱遮掩下,她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掠过每一本散落书籍的残破封面,审视着每一处墙角的阴影和书架底部的空隙。
她不是在清扫,是在搜索。
时间在死寂和尘埃中缓慢流淌。汗水混合着灰土,在她脸上冲出几道泥痕,火辣辣地蛰痛着皮肤下尚未愈合的旧伤。但她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指尖和视线之上。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清扫了大半,除了越来越多的灰尘和几只惊慌逃窜的潮虫,一无所获。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四肢百骸,拉扯着她的眼皮。饥饿的灼烧感在胃里翻腾。
难道真的只是徒劳?
就在她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挪到靠墙一排倾倒最严重、几乎被书册完全掩埋的书架旁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在死寂的书阁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沈璃的动作瞬间凝固,心脏猛地一缩。她屏住呼吸,保持着弯腰扫地的姿势,眼角的余光死死盯住那块出异响的青砖。
那块砖,颜色与周围并无二致,只是边缘的缝隙似乎……略宽了那么一丝?而且,它微微下沉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线!
暗格?!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和饥饿。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
她迅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菱花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远处庭院偶尔传来模糊的、遥远的劳作声。书阁内,死寂如坟墓。
机会!
沈璃没有立刻动作。她先是故意将扫帚碰倒旁边一个腐朽的木匣,出一声更大的响动,同时自己低低痛呼了一声,制造出笨拙失误的假象。然后,她才慢慢蹲下身,一只手捂着膝盖,做出查看扭伤的样子,另一只手,却如同最灵巧的狸奴,指尖无声地探向那块松动的青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