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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陈司药渐倚重(第1页)

翠微轩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如同投入尚药局这潭深水的巨石,表面的涟漪虽在几日后的酷暑中渐渐平复,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尚药局西偏院的格局,悄然有了变化。那半人高的石药碾旁,沈璃依旧沉默地推动着沉重的碾轮,掌心厚茧与粗糙木柄摩擦,出单调的“沙沙”声。碾槽里的药材换成了质地更硬、气味更冲的枳实和苍术,扬起的粉尘带着辛辣的苦味,刺激着鼻腔,引得人阵阵呛。

汗水依旧顺着她削瘦的颈侧滑落,在洗得白的粗布短褐领口晕开深色湿痕,蜿蜒如蛇。她的肩背绷紧如弓,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每一次力都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练。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现,她碾药的动作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效率。

碾轮的每一次滚动都恰到好处,既碾碎了药材的坚硬外壳,又不至于过度研磨损耗药性。那是一种长期观察和揣摩后形成的精准本能——枳实的棱角需碾至三分碎,方能析出苦味而不失其燥性;苍术的纤维要保持半断不断的状态,才能在煎煮时既释放挥油,又不致药汤浑浊。这些旁人需数年才能掌握的诀窍,正悄然融入她的动作里,如同呼吸般自然。

午后的阳光毒辣依旧,巨大的皂角树蔫蔫地垂着叶子,叶片边缘卷成了细筒,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被热浪抽走了大半力气。空气里混杂着浓烈药味和暑气蒸腾的黏腻感,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沈璃!”

一声熟悉的、拔高而甜腻的嗓音划破沉闷的空气,张掌药扭着丰腴的腰身,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裙裾扫过地面的药渣出细碎的声响。她身上的香粉味浓郁得近乎霸道,瞬间压过了药碾旁的辛辣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混合味道。她今天换了身水红色的宫装,袖口绣着繁复的蝶恋花,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是刚饮过血。

她肥白的手指敲打着旁边一个半开的药篓,篓里是刚刚晒干、混杂着些许枯枝碎叶的夏枯草。“把这些夏枯草,梗和花分拣开!要快!库房等着入库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刁难,尾音拖得长长的,却在目光触及沈璃时微微一顿——那眼神不像以往那般肆无忌惮地轻蔑,反而多了一丝闪烁和探究,在沈璃汗湿的鬓角和沉静的脸上飞快地扫过,像在确认什么隐秘。

沈璃放下碾轮的木柄,木柄与地面碰撞出“笃”的一声轻响。她没有立刻去看那篓夏枯草,而是先用袖子擦去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动作不疾不徐。粗布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她的指尖掠过额角,那里被汗水浸透的碎下,皮肤苍白依旧,却隐隐透出一种被磨砺过的韧劲,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褪去了浮尘,露出内里的坚硬。

“是,掌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石涧,清冷而稳定。

她走到药篓前蹲下,膝盖压在滚烫的青砖地上,传来一阵灼人的热度。夏枯草干燥的茎叶带着特有的青涩苦味,梗部坚硬多刺,花序则柔软轻盈。她的手指纤细却布满薄茧,指尖的皮肤因为常年接触药材而泛着淡淡的黄,动作快得惊人——枯硬黑的梗被精准地拨到左侧的竹筐里,紫褐色的圆柱状花序则被轻轻捡出,放入右侧干净的竹筛,枯叶和细小的杂质被迅剔除,落在中间的陶盘里。

那双手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混乱的药材在她指下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迅分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韵律感。指尖捻过梗部时的力度,捏取花序时的轻柔,分拣杂质时的果断,形成一种旁人难以模仿的节奏,仿佛她不是在做枯燥的分拣,而是在演绎一场无声的技艺。

张掌药站在一旁,看着沈璃利落得挑不出错的动作,几次想张嘴挑刺——想说梗上带了太多绒毛,想说花序里混了碎叶,想说她分拣的度还是太慢。但目光每次掠过沈璃沉静专注的侧脸时,话又都咽了回去。那日翠微轩里弥漫的刺鼻秽臭和宝林娘娘凄厉的惨叫,仿佛又在她鼻尖和耳边响起,让她心底莫名地虚。尤其是沈璃当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后颈凉。她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踱到树荫下摇起了团扇,扇面扇出的风带着香粉味,一阵阵扑向沈璃的方向。她的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时不时扎在沈璃挺直的脊背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璃恍若未觉。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感受着不同药材的纹理、气味、细微的差异——梗的粗糙与坚硬,花的柔软与轻盈,杂质的枯涩与死寂。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分拣,于她,却是另一种形式的修炼。每一种药材的特性,都在她心中不断累积、沉淀,构筑着属于她的药性图谱,如同画师在绢帛上细细勾勒,一笔一划都不曾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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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单调的碾药、分拣和无声的对抗中滑过。西偏院的药童们依旧忙碌,药杵撞击药臼的“咚咚”声、碾轮滚动的“沙沙”声、晾晒药材的翻动声交织成日复一日的背景音。但投向沈璃的目光,却悄然复杂起来。有羡慕她得了二两银子的巨赏——那是普通药童半年的月钱;有畏惧她竟敢提出那等惊世骇俗的药方,用大黄与巴豆这种虎狼之药救治贵人;更多的则是深深的忌惮——连张掌药似乎都收敛了锋芒,这个沉默的药童,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像一口深井,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沈璃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胚,身形愈清瘦,颧骨更加清晰,下巴尖细得像是能戳破什么,整个人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生长的野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唯有那双眼睛,在繁重劳作带来的疲惫之下,深处燃着幽微却执拗的光。那光芒,在每一个无人窥见的深夜,变得更加炽热,像是寒夜里跳动的火种。

当西偏院最后一点灯火熄灭,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甲胄摩擦的“窸窣”声和单调的脚步声在远处宫墙间回荡时,沈璃那间狭小破旧、位于最角落的小屋,还会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

窗棂早已朽坏,糊窗的桑皮纸早已黄变脆,裂开了几道缝隙,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夜风从缝隙钻入,吹得豆大的灯火摇曳不定,将伏案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呼吸。

桌上摊开的,依旧是那本泛黄的残卷。纸页边缘卷曲脆,颜色是历经岁月的深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有些地方因为受潮而字迹模糊,需得凑近了才能辨认。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沈璃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书页上,一字一句地研读着,鼻尖几乎要触碰到纸页上的霉斑。

“蝮蛇吻毒……其性极烈,入血则沸,蚀脉腐肉,瞬息毙命……然其头骨七寸之下,有腺如珠,曝干研粉,微量可引他毒,反制其暴戾……”

“鬼脸蝎尾针……其毒阴寒,入体则凝,蚀骨生疽……初侵心脉,症见夜半心悸,胸闷如堵,冷汗淋漓……唯以赤阳藤汁混三伏烈酒,炙烤其毒所聚之穴,可徐徐拔除……”

艰涩拗口的药名,诡谲凶险的毒性描述,精微奇妙的相克之理……这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亡阴影,此刻却如同最诱人的宝藏,散着致命的吸引力。沈璃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墨迹,指腹感受着纸页粗糙的纹理,仿佛能触摸到字里行间流淌的剧毒与生机——那是生与死的边缘,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只有偶尔遇到极难理解的段落时,才会微微蹙起眉头,指尖在桌上轻轻叩击,出微不可闻的“笃笃”声。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灯火,专注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解读神谕,每一个字都被她细细咀嚼,咽下,沉淀在心底。

窗外,夏虫唧唧,声嘶力竭,像是在诉说夏夜的漫长。屋内,灯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燃尽的灯花落下一点星火。时间在无声的阅读与思考中流逝。白日里碾药的沉重、张掌药刻薄的嘴脸、其他药童复杂难辨的目光……都被这昏黄的灯光隔绝在外。唯有这些危险的、禁忌的知识,是她在这深宫寒潭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支撑着她熬过漫长的白昼,赋予她在那无形的倾轧中活下去的力量。

这些深夜的研读,是她汲取力量的甘泉,也是她构筑的、旁人难以窥见的高墙。墙内,是她独自守护的秘密与力量;墙外,是深宫内苑的风雨与杀机。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将西偏院的青砖地烤得滚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宫墙在热浪中仿佛都变了形。巨大的皂角树也蔫头耷脑,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失去了往日的生机。碾药的石槽旁,沈璃刚将一簸箕碾好的苍术粉倒入细箩,准备过筛。箩筛晃动,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空中扬起细小的尘雾,在阳光下闪烁如星。

陈司药瘦削的身影,如同一个移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西偏院的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洗得白的宫装,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细毛边,头用那根素银簪子一丝不苟地绾着,没有一丝乱。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比往日更显锐利,像是鹰隼在高空盘旋,审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在院内忙碌的药童身上扫过——有的药童在笨拙地捶打着杏仁,有的在费力地翻动晾晒的药材,有的则偷偷躲在树荫下偷懒。最后,那目光定格在正弯腰筛药的沈璃身上。沈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筛箩在她手中平稳地晃动,节奏均匀,仿佛并未察觉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沈璃。”陈司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碾轮滚动和药杵捣击的杂音,让整个院子的声音都为之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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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药童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陈司药和沈璃之间来回逡巡,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张掌药更是从树荫下的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团扇“啪”地掉在地上,脸上带着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肥硕的脸颊微微颤抖。

沈璃放下细箩,箩底与地面碰撞出轻微的声响。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表情,汗水沿着她尖细的下颌滑落,滴在粗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而恭敬:“司药大人。”

陈司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审视什么——或许是她额角的汗珠,或许是她眼中的平静,或许只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不同。然后移开,落在旁边一排码放整齐的药柜上。“随我来。”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转身便往西偏院侧后方一间独立的小屋走去。那是存放药材进出记录的库房重地,平日里除了陈司药和几个资深药师,普通药童绝不允许靠近,连张掌药都极少被获准进入。

沈璃心头微微一紧,如同被细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低低应了声:“是。”她迈步跟上,脚步平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只有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张掌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出任何声音。陈司药那瘦削却带着无形威压的背影让她最终闭了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璃跟着陈司药消失在库房门口——有嫉妒,有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其他药童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掩饰不住的羡慕嫉妒,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他们之间蔓延。

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如同时间的碎片。浓烈而驳杂的药味扑面而来,比院子里更加凝滞厚重,那是无数药材气息经年累月沉淀酵后的味道——有当归的甘醇,有黄连的苦寒,有麝香的清冽,还有陈艾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时光的味道。

一排排高耸至屋顶的巨大药柜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柜子是上好的硬木,经过多年的摩挲泛着温润的光泽。柜子上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一个都贴着泛黄褪色的标签,写着药材的名称,有的标签已经残破不堪,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纸张和干燥植物混合的、带着微尘的气息,吸入肺腑,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陈司药没有点灯,她走到靠墙的一张巨大的木案前。案上堆满了散乱的纸张,有崭新的入库单,墨迹还带着淡淡的光泽;也有颜色黄、边缘卷曲的旧方笺,纸张已经脆化,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迹工整清晰,如同印刷般整齐;有的则潦草狂放,带着几分挥毫的意气。

“这里的药方和药材进出记录,积压已久,杂乱无章。”陈司药的声音在昏暗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像是冰块撞击在铁器上,“你识字,也认得些药材。从今日起,每日午后抽一个时辰,把这些按药材种类、年份、批次,重新誊录整理,分门别类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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