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入府!
沈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么快?!她原以为至少还有一两日缓冲!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麻,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个小小的瓷瓶,冰凉的瓶身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敢问……柳夫人深夜相召,有何要事?贫尼已是方外之人,入夜不便……”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她,依旧是那种带着恭敬的疏离,却透着一丝不容商榷的意味:“夫人吩咐,姑娘的药香颇有效验,夫人心中感念,特请姑娘过府,另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还请姑娘莫要推辞。车马已在庵外等候。”
要事?沈璃心中冷笑。除了那宫中贵人的事,还能有什么“要事”?柳夫人这是要立刻将她推上那条路了。
她沉默片刻,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应道:“请稍待,容贫尼略作收拾。”她迅转身,将桌上那锭银子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怀里。那几块料子,她犹豫了一下,只挑了那块最不起眼的月白料子,同样卷好,和装着新制香粉的小瓷瓶一起,贴身藏好。其余几块颜色稍亮的,被她胡乱塞进了床铺下的角落。最后,她将那个装着剩余“蓝玉髓”干花的陶罐重新封好,仔细藏回木柜最深处,用草药掩盖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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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昏暗、充满了草药气息的禅房。这里虽清苦,却也曾是她唯一能感到一丝安全的方寸之地。今夜踏出此门,前路便是凶险莫测。
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深色布衣、身形干瘦的中年男人。他没有打伞,微躬着身子站在屋檐下,半边身子已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在昏暗的光线下迅扫过沈璃全身。他身后几步远的雨幕中,停着一辆比柳夫人白日所乘简朴许多的青布油壁马车,拉车的马在雨水中不安地打着响鼻。
“姑娘,请。”男人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手势,语气平淡无波。
沈璃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微微颔,一言不地迈出门槛。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僧鞋和裤脚,寒意刺骨。她快步走向那辆在雨夜中如同沉默怪兽般的马车。
那男人紧跟着她,在她登上马车时,甚至伸出手臂虚扶了一下,动作看似周到,手臂却带着一种隐隐的力道,透着不容她后退的意味。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那男人鹰隼般的视线。车厢内狭小而简陋,只有一张硬木条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皮革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车夫一声短促的吆喝,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马车猛地向前一冲,颠簸着驶入了茫茫雨夜。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和着车外哗哗的雨声,敲打着沈璃紧绷的神经。她端坐在硬木条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宽大的僧袍袖口遮掩下,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怀里的瓷瓶和银子硬硬地硌着她,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和代价。
马车在漆黑的雨夜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颠簸似乎减轻了些,车轮声也变得更为清脆规律,像是行驶在了铺着石板的路上。外面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一些,不再有那种狂暴砸落的喧嚣。
终于,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被掀开,那个干瘦男人淋着雨的脸出现在外面:“沈姑娘,到了。请下车。”
沈璃弯腰钻出车厢。雨还在下,细密如织,带着深秋的寒意。眼前并非她想象中的高门大户,而是一处僻静的后巷。青石板的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幽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角门开在灰扑扑的高墙下,门前悬着一盏在风雨中摇曳的昏黄灯笼,灯笼上没有任何标记。
男人引着她快步走向那扇角门,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叩了几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老婆子的脸。两人目光一触,那婆子便侧身让开。
“姑娘请进,夫人在里面等候。”干瘦男人停在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沈璃的心沉了沉。深夜,后门,避人耳目……柳夫人的谨慎,恰恰说明了此行的分量。她不再犹豫,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巷子里的风雨和那个男人的视线。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狭窄的夹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行。两侧是高耸的墙壁,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在灯笼幽暗的光线下投下狰狞晃动的黑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和雨水的气息,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脚下布鞋踩在湿滑石板上出的轻微声响。
引路的老婆子沉默地走在前面,佝偻着背,脚步却异常轻捷。夹道七弯八拐,仿佛没有尽头。沈璃默默地跟着,袖中的手再次握紧了那个小小的瓷瓶。
终于,夹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精致的月洞门。门内透出明亮柔和的光线,与外面的阴冷黑暗形成鲜明对比。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娟秀的字:疏影。
婆子停在月洞门外,侧身垂:“姑娘请进,夫人就在里面。”
沈璃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巧而雅致的庭院。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竿翠竹,在雨水的冲刷下愈显得青翠欲滴。竹影婆娑,映在粉白的墙壁上。院中一座小小的八角亭子,四周垂着细密的竹帘,此刻卷起了一半,露出亭内温暖的光晕。亭子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旁只坐着一个人。
正是柳夫人。
她换下了白日里那身略显正式的衣裙,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锦缎褙子,外罩一件轻薄的银灰色云肩,髻也松了些,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正执着一只青玉斗杯,小口啜饮着,神情带着几分慵懒,目光却透过细密的雨帘,落在走进院中的沈璃身上。
“来了?”柳夫人放下杯子,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沈璃快步走到亭子台阶下,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贫尼沈璃,见过柳夫人。深夜叨扰,万望夫人恕罪。”
“不必多礼,进来坐。”柳夫人抬了抬手,示意亭中另一个空着的锦墩,“外面雨凉。”
沈璃依言走进亭中,在锦墩上小心地坐了半边。亭内点着暖炉,驱散了深秋雨夜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清雅、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显然是上等的熏香。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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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青玉壶,又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沈璃面前。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散出清冽的香气。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宫里新赐下的。”柳夫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谢夫人。”沈璃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热。她低头看着澄澈的茶汤,没有喝。柳夫人深夜召她至此,绝不会只为请她喝一杯贡茶。
果然,柳夫人看着她,开门见山:“白日里在庵中,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细说。此刻请你过来,是想再问问你那香的方子。”
沈璃的心猛地一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她垂着眼帘,依旧是白日里那套说辞:“回夫人,确是祖上偶得的一个古方,主料是几种安神的草药,如合欢花、柏子仁、苏合香等,只是采摘、炮制、调和的手法有些特殊讲究,费时费力,故而……”
“哦?”柳夫人轻轻打断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锐利如针,落在沈璃低垂的眼睫上,“只是寻常草药?特殊手法?”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沈姑娘,这香的效果,我亲身试过,非比寻常。寻常草药,再如何炮制,也断然达不到这般立竿见影、深入神魂的安神之效。你白日所言,有所保留,是也不是?”
亭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竹叶和石板。亭内的空气,却仿佛在柳夫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凝固了。暖炉散的热气,驱不散沈璃心头骤然涌起的寒意。
她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白,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夫人明鉴。贫尼……贫尼不敢欺瞒。方子确是古方,只是其中一味辅药,名唤‘寒月草’,生于北地苦寒山崖,极为罕见,药性也……也格外霸道阴寒些。贫尼祖上偶然得之,传下时便千叮万嘱,此物需慎用,更不可轻易示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白日里……未曾提及。”
“寒月草?”柳夫人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搜寻。显然,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也是陌生的。“生于北地苦寒山崖?”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是。”沈璃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畏和不安,“药性极寒,炮制不当,反受其害。贫尼也是费尽心力,才摸索出以温补药材调和压制其寒性的法子,使其能为人所用,挥安神之效。此物稀少,贫尼手中也所存无几,更不敢轻易示人,唯恐引来觊觎或……误解。”她将“蓝玉髓”的特性,巧妙地嫁接到了这个虚构的“寒月草”上,真真假假,令人难以分辨。
柳夫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亭内只有雨声和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沈璃屏住呼吸,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终于,柳夫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个谨慎的性子。也罢,这等稀罕物事,谨慎些也是应当。”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带着一丝期许,“不过,你能制出此香,便是你的机缘造化。这香,对宫中那位贵人的症候,或许正是对症良药。”
来了!沈璃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