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沙海,灼浪翻腾。
金色沙丘的单调重复,如同最顽固的诅咒,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日夜。即便有灵力护体,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蒸干骨髓的酷热,以及视野中永恒不变的金黄与昏黄交错,依旧在一点一滴地消磨着人的耐心与感知。
就在众人心中已对这枯燥景象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厌倦时,地平线的尽头,天地交界之处,一抹动人的、近乎刺眼的绿意,如同神迹般,毫无征兆地撞入了眼帘。
那绿色是如此鲜活,如此突兀,与周围死寂的金黄形成了极致的对比,以至于让人在第一眼看去时,几乎以为是死亡沙海中又一次捉弄人心的“海市蜃楼”。
但周行野的厚土神壤率先传来了明确的生机脉动,陆明轩的蕴灵玉瓶也出了细微的嗡鸣。这不是幻象。
“前方有绿洲!”周行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队伍的精神为之一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越是靠近,那绿意越是清晰,生机也越浓郁。当七人终于踏出最后一片灼热的沙地,踩上略显湿润、长着稀疏耐旱草甸的土地时,一股温润清凉、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连日来的燥热与疲惫冲刷大半。
眼前是一片不算广阔,却生机盎然的绿洲。
几棵高大苍劲、树皮斑驳的胡杨树如同忠诚的卫士,矗立在绿洲边缘,宽大的叶片在热风中飒飒作响,投下斑驳而珍贵的阴影。中央,一弯形如新月的清泉静静卧在那里,水面平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周围绿树的倒影。泉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缓缓游动的小鱼。泉边,簇生着星星点点的淡紫色、鹅黄色不知名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出一种清冽而提神的淡香。
几缕淡青色的炊烟,从绿洲深处几座由土坯和黄泥垒砌的、低矮而朴素的房屋顶上升起,笔直地升入几乎无风的天空。隐约传来孩童清脆的嬉闹声,夹杂着几声骆驼慵懒的响鼻,还有妇人压低了嗓音的交谈。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外部死亡沙海那狂躁死寂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生命宁静的画卷。
当七位风尘仆仆、气度不凡的“外来者”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绿洲时,立刻引起了部落居民的注意。
他们从土屋中走出,从胡杨树下站起,聚集过来。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用植物纤维和粗羊毛混纺、染成红褐或靛蓝色的简易长袍,外面罩着抵御风沙的斗篷。他们的皮肤被瀚洲的烈日和风沙镀成了深深的小麦色或古铜色,脸上带着沙漠民族特有的、被严酷环境雕刻出的坚韧纹路,以及面对未知来客时本能的警惕与好奇。他们的眼睛很亮,像沙漠夜空中的星辰,目光直率地打量着顾思诚一行人。
一位须皆白如雪、身形有些佝偻的长者,在几名强壮青年的簇拥下,拄着一根顶端雕刻着盘旋蛇形的深色木杖,缓步向众人走来。他的脸上刻满了如同干涸河床般的深深皱纹,那是岁月与风沙共同留下的印记。他的呼吸声沉重而带着不自然的杂音,仿佛肺部承载着某种重负,每走几步,便会停下微微喘息。然而,他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眸,却如同历经沧桑的沙漠夜空,深邃、平静,仿佛能容纳一切风暴,又仿佛洞悉了许多秘密。
长者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七人,最后落在气质最为沉稳、隐隐为的顾思诚身上。他以一种古老的、右手抚胸的瀚洲礼节,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清晰:
“远道而来的客人,愿月牙泉的清泉洗去你们跋涉的疲惫,愿胡杨树的荫凉抚慰你们的风尘。”他顿了顿,自我介绍道,“我是这个小小部落的族长,阿萨兰。欢迎来到‘新月之泉’。”
顾思诚上前一步,郑重地以道门稽礼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多谢阿萨兰族长的收留与祝福。我等只是途经此地,补充些清水,稍作休整便会离开,绝不敢过多叨扰。”
阿萨兰族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顾思诚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气质各异的六人,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远来是客,瀚洲的规矩,向迷途者和善意的旅人提供庇护,是月牙泉神的旨意。请随我来吧。”
夜色很快降临沙漠,白日的酷热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沁人的凉意。绿洲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明亮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温暖。
部落的居民们拿出了最好的食物招待客人——烤得焦香酥脆的馕饼,大块用简单香料腌制后炙烤的羊肉,还有用沙漠特产沙枣酿造的、略带酸甜的淡酒。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着这些简单却充满诚意的食物,感受着这份在绝地中显得格外珍贵的安宁与善意。
然而,坐在主位的阿萨兰族长,却吃得很少。他勉强吃了几口馕饼,便忍不住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咳嗽,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青灰,呼吸也变得急促困难。旁边的族人连忙为他拍背,递上清水,眼中满是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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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诚一直在默默观察。待族长咳嗽稍歇,他沉吟片刻,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温润、散着淡淡草木清香的丹药。
“族长,”顾思诚将丹药递过去,“晚辈略通丹道。观族长面色气息,此疾似非寻常风寒,倒像是积年沙毒混合某种阴寒湿气,深入肺腑,纠缠不去。此丹名为‘清蕴丹’,有涤荡浊气、温养肺脉之效,或可稍解族长痛苦。”
阿萨兰族长看着那枚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丹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对顾思诚眼力的信任(能一眼看出病因)。他接过丹药,没有太多犹豫,在族人关切的目光中,就着清水服下。
丹药入腹,起初并无太大感觉。但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阿萨兰族长的脸色开始生变化。那层笼罩在脸上的青灰之气,如同被无形的暖流缓缓驱散,一点点褪去,露出了原本健康的古铜底色。他沉重杂乱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有力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肺部那种常年存在的、如同压着石块般的滞涩与隐痛,正在迅减轻、消失。
族长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抚着自己的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那清爽顺畅的感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神迹……这真是月牙泉神显灵!”族长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转向顾思诚,不顾年老体衰,便要行大礼,“这顽疾折磨了我近二十年,每逢风沙起或寒夜至,便生不如死。多少巫医、游方郎中都束手无策。今日……今日方知,原来顺畅地呼吸,竟是这般自在!恩人,请受我一拜!”
顾思诚连忙上前扶住族长:“族长言重了,区区丹药,能解族长之苦,便是它的福分。我等借贵地休整,已是不胜感激。”
这一夜,绿洲中的篝火似乎燃烧得格外明亮温暖。族长的康复让整个部落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对顾思诚七人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警惕戒备,变成了由衷的感激与亲近。
翌日清晨,当七人准备辞行时,阿萨兰族长执意带领全族人相送至绿洲边缘。
在破晓时分熹微的晨光中,阿萨兰族长遥指着北方天际那一道隐约可见的、如同大地镶上银边的雪线,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恩人们身怀如此凡的技艺与慈悲心肠,或许……或许正是我们部落代代相传的古老预言中,所提到的‘注定之人’。”族长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悠远而神秘,“在那片雪线之后,在瀚洲最北端,在那座连雄鹰都难以飞越的最高雪山之巅,传说冰封着创世之初便已存在的秘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古老的歌谣:“先祖们传唱,当星辰以特定的轨迹坠落于那座神圣的峰顶,冰封了无尽岁月的‘永恒王座’将会在极光中显现,揭示这个世界的起源与终结,揭示连通其他世界的‘门扉’所在。”
他将一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护符取下,郑重地放入顾思诚手中。护符是用一种罕见的、触手生温的雪山冰晶打磨而成,形似一片雪花,内部有天然形成的、如同星图般的纹路。“带着这个。它来自那座圣山脚下的冰窟。据说,持有它的人,在接近圣山时,冰雪会为之指引方向,避开一些天然的寒冰陷阱。”
族长最后沉声告诫:“但要千万小心。觊觎那座圣山秘密的,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仰望它的凡人。冰原深处有古老的冰灵守卫,天空偶尔会有不祥的阴影掠过……甚至,在一些最古老的诅咒歌谣里,提到过‘从地渊爬出的窃火者’,也在寻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