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时候面颊鼓起,不大高兴的样子。
庄宓心里微微一动。
端端看着开朗,面对外人的时候却一直很警惕,自从上次她被隔壁巷子的那群男孩嘲笑没爹之后就更不爱和外人打交道了。庄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着日后稳定下来了,多带着她出去交游走动,不要让好好的孩子最后成了个心思敏感的闷葫芦。
但庄宓看得出来,她并不反感朱聿。甚至愿意主动靠近他,听他逗她还会炸毛生气。
兴许血缘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庄宓垂下眼,她期望朱聿也是如此,至少对端端能生出几分真心的爱怜,有他在,端端日后的路总能顺遂平坦许多。
耳边传来小人的呼唤声,庄宓赶紧回神,听着她叽叽喳喳地在一旁描述,心渐渐平静下来,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招风耳、长茄脸、大浓眉,下颌偏右的地方长着一颗黑痣。
“就是这样的!”端端看过之后觉得很满意,扯着纸高兴地朝靠在门边的朱聿跑去,圆嘟嘟的面颊有些红,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小得意,“我答上来了。”
朱聿接过纸飞快扫了一遍,余光发现小人一直仰着头看他,伸手过去揉了揉她柔软的小卷毛,动作僵硬,又隐隐淌出几分温柔。
“做得很好。”
他的手好大,像是秋娘用来扇炉子的蒲扇,揉她脑袋的时候会有淡淡的凉意传来,凌乱的小卷毛在他手底下分外老实,揉得头顶麻酥酥的,有些舒服。
端端补充道;“这是我阿娘画的,她也好。”
话音还没落下,朱聿冷不丁抬起头,她颊边微晃的发,还有轻颤的眼睫来不及掩饰,一一落进他眼底。
庄宓这会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看在他两个人都夸了的份上,端端决定不那么讨厌他了,但对他冒充自己阿耶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严肃道:“我有阿耶的。”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阿耶会在天上飞,你能飞吗?”
看着小人天真又严肃的小脸,朱聿额角青筋微抽,摇了摇头。
端端一拍小巴掌,下了结论:“所以你才不是我阿耶!”
朱聿无言以对。正好此时秋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端端过去吃甜汤,她连忙应了一声,什么真爹假爹都顾不得了,小卷毛一跳一跳,飞快跑进了厨房。
朱聿将那页画像交给随山,抬脚又进了屋。
庄宓自顾自地整理画册,一个眼风都不曾掀起。
“看到女儿为难我,你很得意?”
男人说话时呼出的清冽气息快扑到她颈间了,庄宓蹙眉:“别靠那么近。”
距离离得近了,不必朱聿特地凝神去看,她细长的颈、扑扇的睫,还有抿得越发嫣红的唇都一一落在他眼前。
朱聿喉头微滚,嗤了一声:“再近也不是没有过。怎么,你腰又软了?”
从前那些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记忆不是单单只有他记得。庄宓面颊微烫,察觉到他的视线愈发放肆地掠过她的身体,半是羞恼半是抵触地瞪他一眼:“没有!”
铿锵有力的两个字,坚定语气却透出几分软绵绵的恼。
朱聿又哼了一声,却是点到为止——真让她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只怕会当场扑过来挠他一个满脸开花。
他垂下眼,看着桌案上堆着的那些画册墨笔,又想起那件嫁衣外衫上的刺绣花样,面色微淡:“这几年,你就是靠画稿谋生?”
庄宓颔首。
“那个贱狗就是用这一招来讨你欢心的?”朱聿翻着那些画册,一页又一页的精妙画稿从他眼前翻过,不知花了她多少功夫,又有多么辛苦。
转念一想到孙澜臣借着这些画册就有了源源不断与她见面、向她献媚的机会,朱聿心头腾起一阵怒火,一股莫名的涩劲儿直冲面门,酸得他面容险些扭曲。
庄宓用力扯回他手上的画册,细细平整了那些褶皱,在朱聿越发阴沉的眼神下冷冷道:“我凭自己的本事挣钱,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见她面容冷凝,俨然是被他说恼了,朱聿恨得牙酸。他早就让随山去调查过了,除了庄宓自己经历过的那些,孙澜臣藏得更深的那些腌臢事儿也被随山挖了出来。
一想到自己的妻女竟然被迫和这种人面兽心的贱狗打交道,朱聿咬牙切齿道:“贱狗!一边垂涎你一边又去睡小老婆,你可知道他房里那些妾室通房是专门仿着你的模样去找的?只要有一份相似,他就吞得下!”
朱聿越说越觉怒意沸腾,更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把孙澜臣那贱狗的孽根也一并碾碎。
不成,此事须得当个正经事儿办了。
庄宓眉头微颦,显然也是被他话里提到的事给恶心到了,别过脸低声道:“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早就知道。劳请陛下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我嫌恶心。”
朱聿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出了几分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拿我与他相提并论?人畜殊途!更何况我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哪有他那么脏!”
说到情绪激动处,他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像是平地惊雷,炸得庄宓脑仁儿都疼。
缓了缓,她下意识道:“那李国公主……”
就如庄宓心知肚明,她是朱聿第一个女人,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女人那样。朱聿既然接受了李国的和亲,谁知道他之前又受用过多少?
她眉头颦着,面色讥讽,朱聿看着她,语气低沉下去:“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贱狗要你画的图稿是什么用处?是不是?”
刚刚还满脸暴躁的人这会儿神情蓦地冷静下来,连声音都变得轻缓。
庄宓沉默。
“是或者不是?”他声调稍稍拔高,一双幽深眼眸里两簇焰火摇曳,带着像是要烧尽一切的热度,又逼近一步,紧紧攫住庄宓垂在一旁的手腕,五指收拢,固执地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下手一向没轻没重,庄宓压下手腕间的不适,淡淡点头:“是,我知道。我要养家糊口,有生意为什么不接?”
她轻巧的反问让朱聿一时失了声。
“你就一点儿都不介怀么?你就不怕我会因为你的画稿对她多出几分注意么?你就不恨你千辛万苦赶制出来的嫁衣会成为我与别的女人的红线么?”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咬音都极重,带着炽热到异样的温度直直撞上她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