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唤他夫君,又向他伸出手。
朱聿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柔软的笑靥却如水中镜花,消逝无影。
见陛下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是看得痴了,入了神,宫人们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照进屋子里的天光渐渐变得暗淡,阴影将他吞噬得更深,朱聿才动了动僵直的躯体,径直走向书桌。
他看起来对这一切都烂熟于心,不一会儿就抽出了他此行的目的——一本画册。
朱聿眼神微厉,翻开画册的动作却又透露着几分笨拙的小心。这些纸页薄得不行,他从前扯坏过几张。
与那些冷冰冰、死气沉沉的家具不同,这是她留下为数不多的,属于她的东西。
那些笔墨秀润、画法精妙的图景一一翻过他眼底,终于翻到那一页,朱聿屏住呼吸,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低头望去。
纸上绘着几丛杏花,细白杏花怒放争胜,繁花密蕊,杏枝虬曲,几只萤虫翩跹其中,栩栩欲飞。朱聿的视线却死死落在丛叶旁的几枝小花身上。
眼前一阵模糊,朱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花?又小又丑。”
她一直伏在案前画画,背影清冷,仿佛他这个人的存在对她来说无足轻重。朱聿臭着脸从罗汉床上起身,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准了切入点,声音凉凉的,含着几分不难发现的幽怨。
庄宓停下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腕处的疼痛,她轻轻甩了甩手,还想再捏一捏泛着酸的腕子,手却被朱聿捉了过去。
他那双手拿惯了刀剑长枪,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揉下的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
庄宓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十分受用。
于是她决定不与朱聿计较,笑意盈盈地和他解释:“这花叫做地兰,瞧着不起眼,花汁草叶却是甜的,能够止渴填腹。我觉得它很好。”
朱聿看着她微微迷蒙的眼,哼了一声,人在他腿上坐着,和他说着话,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冷不丁发问:“你觉得是我好,还是那个丑花好?”
这二者有什么比较的必要么?
庄宓嗔了他一眼,无奈朱聿就是要她给出一个答案,又使出了诸般手段,闹得庄宓鬓发散乱、面颊飞红,她求饶般点头:“自然是夫君更好、最好,世上第一好。满意了?”
若没有后半句,朱聿可能会就此打住。
眼看着他又要压下来,庄宓急中生智,转而说起她偏爱地兰的缘由。
她离家出走那日,身上什么银钱都没带,有人想要骗取她身上的璎珞首饰,吓得她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里。
她又饥又怕,试着自己找东西吃,转悠了半天,吃了一嘴苦的涩的,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入口的地兰。之后她偶然又摘了几朵地兰回去,试图种在房前,却被当时的嬷嬷训了一顿。
她们说她应当喜欢牡丹、玉兰这样高雅珍奇的花卉,那些低贱到泥地里都不带多看一眼的花儿养来也无用。
小小的庄宓绷紧了脸,觉得是她们见识不够多,不知道地兰是比牡丹玉兰还要实用的花。
“所以它才不是什么丑花,是很有用的东西。”
朱聿低下头,吻她温热的面颊:“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有吃那等丑花果腹的机会。”
庄宓:……简直和这人说不通!
顿了顿,朱聿突发奇想:“你真那么喜欢丑花?我让人移一些过来,就种在温室殿前,如何?”
他语气颇认真,倒是庄宓愣了愣,慢慢摇了摇头:“不必了,地兰性喜湿润潮热……它们在北国活不下去。”
听她这么说,朱聿只能作罢。
那些不可能出现在北国、出现在他眼前的花,此时却在那件嫁衣上开得鲜妍灿烂,一簇簇地团在牡丹兰草身边,寻常人看时自然而然地会将视线放在更加华美夺目的凤鸟牡丹身上,哪会在意那些用做陪衬的小花。
但恐怕庄宓自己都不知道,朱聿翻过她的画册千百次,每一页画了什么、细节如何,他烂熟于心。
他记得她说过,地兰是山野里十分常见的东西,只是她误打误撞地才发现花里的奥妙。
但其他人会像她这样偏爱那样随处可见的小花丑花么?也会在绘制那样吉祥福瑞的百花图时下意识添上地兰的身影么?
朱聿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殿里很安静,甚至连风拂过那些帷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绸缎制成的外衫在他手里被蜷成扭曲的弧度,密密的金丝银线相互摩挲着,发出低低的哀鸣,裂帛声一寸寸崩开,恰如他此时狂乱的心绪。
那个猜测又一次浮现——她还活着。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庄宓……”
他低喃。
“你还活着。活得很好,很快活,是不是?”
胸廓下的那颗心胀得发痛,令他欲狂。
他像是失去意识一般,嘴里不断呼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咬牙切齿,又忽而大笑出声。
那件外衫上繁花似锦,那几枝地兰本该做好陪衬,并不起眼——偏偏第一眼闯入他视线的是它。
这也是一种缘分天定,不是么?
她注定要回到他身边。即便她再不情愿,也躲不过,逃不掉。
动静传到殿外,宫人们对视一眼,都觉得鸡皮疙瘩滚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