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宓语气严肃又柔和,带着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力量,秋娘听得眼眶泛红,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点头说好。
马致富终是被判了戍边流放,秋娘今后也不打算再嫁,见庄宓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她踌躇着,把自己犹豫了许久的事和她说了。
上次和端端一块儿被拐的那些孩子里有一些是被那些拍花子从其他州府带过来的,过了这么些时候,官府张贴的告示放了好一阵子,有一个孩子始终没有人领她回家。官府的人说若是再没人来领,就得送到慈幼局去了。
“我那日悄悄去看过,那孩子大概有六七岁了,把自己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不爱说话,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秋娘想领养那孩子,今后就她们母女俩一块儿过日子,不去看男人舅姑的脸色,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庄宓看着她说起日后的事时发亮的眼睛,也跟着笑了起来。
……
她们离开青州那一日,天色晴好,秋娘絮絮叨叨地把她连夜烙好的饼、熬好的油菌酱都放进了马车里。
她看着端端圆嘟嘟的脸,忍着泪,把一个崭新的布老虎递给她。
端端很高兴,指了指自己怀里旧的布老虎,美滋滋地分配:“这个抱着中午睡,那个抱着晚上睡!”
秋娘轻声细语地抱着她哄了一会儿,感觉车身都快挡不住那道杀气腾腾的视线了,她把拍得快要睡着过去的孩子放到小榻上,低声道:“娘子,那我就先走了……”
庄宓打断了她的话:“把端端叫醒吧,她也该和你好好告别。”
秋娘有些惊讶,局促道:“我怕她要哭。”端端哭起来的威力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万一那个男人觉得吵,不高兴了怎么办?
“哭就哭吧,我不想她日后想起来这件事总觉得缺憾。”
庄宓轻轻晃了晃女儿的肩膀,端端还在迷糊,就听到秋娘不和她们一块儿走的消息,小脸上一片呆滞之色,静默须臾,忽然张大嘴哭了起来。
“我不要秋娘走,我不要她走。”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哭得这样伤心,秋娘也是泪如雨下,想安慰她,刚一出口又全都是哭腔,怕引得小人哭个不停,只能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庄宓搂过女儿,温声道:“秋娘不是离开我们,她只是留在了青州。待到日后我们有空了,或是你长大了,还是能回来看到秋娘的。知道吗?”
朱聿嗤了一声,女儿长大了之后如何他管不着,但他不想她再回到青州这个鬼地方,除非她软声央求,让他也一路随行。那么他可以勉强答应。
小人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抽噎着伸出小手,要和秋娘拉勾。
“等我回来……你还会给我做饼吃吗?”
秋娘和她拉勾,笑着点头:“当然,只要端端还愿意吃我做的饼,我日日发好面团儿等你。”
马车一路远去,端端抱着新的布老虎,情绪还是有些蔫儿。
忽地车帘微动,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随即一捧还带着水珠的花草被人递了进来。
“喜不喜欢?”
车帘被人掀开大半,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端端看着那捧花,连连点头:“喜欢!”
朱聿的视线却紧紧落在庄宓身上。听说马车里多些花草的清芬香气,能够压住一路上飞扬的尘土气息,让人好过些。
庄宓轻轻点头:“端端拿着吧,阿娘给你编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端端立刻精神起来:“好呀!”
朱聿幽幽望她一眼,被庄宓瞪了回去。
等到花环编好,朱聿正好示意驾车的侍卫停下,正好路过一处河边,水天交映,一片澄净碧色,野花隐隐生香,吹来习习凉风,让人浑身一松。
端端头上戴着花环,凑到河边去看自己的影子。
她长这么大,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乡下的小院,这会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时不时去拔一根草、闻一闻花,精力无限,庄宓的视线一直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转,连朱聿站在她身边半晌都没注意。
最后还是朱聿另辟蹊径,走过去把小人捞到自己肩上,带着她骑大马,才终于让庄宓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四周山色交映,天光晴好,山峦间有淡淡雾霭环绕,她就坐在树下含笑看着父女俩玩闹,眼神柔软而专注,朱聿偶然与她对上眼神,只觉踩在云端,颇有些醺醺然。
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异物,他没放在心上,下意识踩了踩。
直到端端气得大叫的哭闹声和那声含着恼怒的‘朱聿’同时响起,他头皮发麻,低头看着被他踩得七零八落的花环,身高八尺的男人僵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的花环!”端端看着花环的尸体,伤心地伸出小手。
庄宓接过女儿,横了一眼整个人都写着局促两个大字的男人,好笑道:“……让你一心二用。”
朱聿心中一荡。
她知道。
“再去采一些过来吧,我给她编个新的。”说完,庄宓又道,“多要些。”
朱聿自是无有不应,匆匆抬脚去了,还不忘抬头冷冷扫过随山等人。
随山等一众随行的侍卫默默走得更远了些。
庄宓手巧,没一会儿就编好了新的。
但……
“我也要戴?”朱聿不可置信,面色微沉,凶悍之气隐隐浮现,看着像又要发脾气了。
庄宓扫他一眼:“不戴就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