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是胸腔里那颗与她灵犀相通的心自然而然做下的决定。
庄宓又叹了口气。
起初她只是想让他收敛收敛他的暴烈脾气,但他实在太难管,她一旦放开绳子,他就会跟着发狂。
到最后,被束缚住的是谁?
庄宓这两日时常在思考这个问题。
朱聿僵立在原地,被她一声似叹非叹的‘鬼迷心窍’搅得理智全无,脑海中浑浑噩噩一片,只能依靠着本能靠近她,固执地要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讨厌你,不会再故意躲你。”在他渐渐亮起来的眼神中,庄宓又摇了摇头,“仅此而已。”
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是仅此而已?!
朱聿握住她的肩,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看不出一丝玩笑之意,他方才急剧升温的心又重重地回落到了寒潭泥地里。
“然后呢?你要如何待我?”他问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声线隐隐泛着颤。
“之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庄宓拍开他的手,在他心急却又不得不压制着自己停在原地的眼神下慢吞吞地补充道:“看你日后的表现,再说。”
她转身朝外走去,手指触上阖上的门闩,身后却静悄悄的。
庄宓回眸望去,发髻边的翡翠钗跟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荧光,朱聿眼底也跟着闪过丝丝微茫。
四目相对。
朱聿沉默地站在原地,倨傲的脸、耷拉的卷毛,不高兴三个字被他诠释得极其生动。
庄宓转身就走。
她心里默默计算着步数,才踏出去没几步,她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
朱聿闷声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离开我。”
庄宓质疑他:“有话好好说?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吵了架之后脸上挂不住,动辄怒遁的人分明是他。
朱聿不吭声了,从背后搂住她,双臂收紧,有低低的叹息声从她细白若花茎的颈间散开,庄宓听见他开口,声音沉沉,带着分外的认真:“讨厌我也好,没那么讨厌我也好。我不要虚情假意。”
“如果时至今日,面对我的时候你还要戴着面具泥壳一类的东西,你不自由,我也不会快乐。”
微凉的乌黑卷发擦过她嫩若新荔的腮边,紧接着,又有细碎的吻落在她面颊上,不夹杂着一丝情欲的气息,只有让她心头发颤的温软。
她做了那么多年‘庄宓’,一言一行都被人禁锢着、约束着,到现在,朱聿只想她能够完整地、本能地跟随着她的天性。
她怎么样都好。
“……阿宓,试着再多相信我一点,好不好?”
一连串的啄吻落在她面颊、颈边,如同一支柔风甘雨化作的桨,在她起伏涨落的心潮里不断搅动,酸楚、柔软、犹豫……太多种情绪融在一块儿,庄宓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好。”
她说好。
朱聿眼前霎时间被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占据,愣了愣,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握住她的肩,两人脸对着脸,视线触及,竟然一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种氛围……好奇怪。
庄宓避开他黏黏糊糊的视线,咳了一声:“走吧,端端在等我们。”
若是从前,朱聿只会厚颜无耻地拉着她继续耳鬓厮磨,贪心地不肯放过每一次她软声说好的机会。
但现在么。
他们来日方长。
他在狐仙祠许下的那个心愿,终有一日会实现。
……
朱聿这一日心情都很好,哪怕庄宓最后实在受不了周围人诡异的眼神,把粘人得过分的陛下推出了温室殿,喝令他今日不许再来,他脸上也带着笑。
一点儿发脾气的意思都没有。
朱聿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瓜,拿着她倾情相送的几片落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温室殿。
朱聿在长廊上遇到了几个抬着重物的内侍,他随意瞥去一眼,只觉得那张罗汉床隐隐瞧着有些眼熟:“成色这么一般的东西也敢送去皇后面前?”
他语气不善,内侍们瑟瑟发抖,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令他们去晋王府取回来的东西,这会儿正要放进库房去。
一张罗汉床而已,有必要特地从晋王府运进宫来么?
看着那张罗汉床,朱聿眼前好像晃过什么画面。
颤悠悠、白生生,带着令人心醉的香浓气息。
他曾低下头去,啜饮良多。
……所以,那不是他做的梦?
她又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