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泓只是饶有兴味地俯视着秦厉:“如何?谢临川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要他活还是死,全看你怎么做。”
秦厉眯着双眼,似讥似嘲地盯着对方,几缕银灰色额发被血水浸湿紧紧贴着脸颊,浑身的狼狈丝毫不减眼神的杀气:“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雪泓端着双手,笑道:“我就是要羞辱你,把你昔年加诸在我身上的屈辱都还给你。你有的选吗?除非你愿意眼睁睁看他死在你眼前。”
秦厉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蔑笑。
谢临川神色平静,是啊,如此作态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暴君,自取其辱的只有一厢情愿的李雪泓罢了。
秦厉怎么不愿意呢,或许他会遗憾不是由他亲自动手。
脖子上的刺痛越来越强,血液的流失令他开始感到晕眩。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尚来不及分辨叹息来自谁,谢临川骤然瞠大双目,猝不及防地看到那个身影竟然动了——
在周围所有狱吏、铁甲卫们震惊的视线里,秦厉缓缓低下高傲的头颅,弯曲挺拔的脊背,沉下了最后那只刚硬的膝盖。
他眼睫微垂,没有看任何人,艰难挪动被镣铐锁住的双腿,跪上铺满炭火的石板。
火炭粗粝灼烫,根本不是单薄的囚服和脆弱的皮肤可以承受的,恐怖的高温迅速灼伤了他的膝头、小腿和脚趾,发出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不断腾起滚烫的烟气。
谢临川愕然动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什么狠抓了一把,神色再不复适才的冷静,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到几近失语。
秦厉是什么人?自乱世里争雄的霸主,唯我独尊的暴君。
而自己不过是他没能征服的战利品,是曾侵犯过他的犯上者,更是夺走皇位令他跌落尘埃的生死宿敌!
他们彼此之间明明应该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恨,至死方休。
可秦厉在做什么?
他怎么能在失去一切以后,反而为自己这个元凶,舍弃仅剩的尊严向仇敌低头?
为什么?为什么甘愿受辱?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秦厉的动作缓慢而决然,用双膝在火炭上一点点朝李雪泓跪爬过去,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和下巴往下砸,砸出缕缕滚烟。
谢临川不知道他正在忍受多大的痛苦和折磨,只能看见他如石膏线般绷紧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竭力压抑依然抽搐的眼角,以及失去血色裂开的唇。
众人皆瞪大眼睛,屏息敛气,鸦雀无声,只有灼烫的滋滋声和沉重的喘息格外明显。
李雪泓在短暂的惊诧后,忽而爆发出一阵悚然的大笑,笑得双肩颤抖再也端不住仪态:“秦厉,你终于也有今天!”
“你后悔了吗?后悔不该抢走不属于你的东西!皇位是我的,谢临川也是我的。”
秦厉膝行过烧红的炭火,半跪在李雪泓面前,两条腿已然惨不忍睹,气息颤抖虚弱,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既然要做一个皇者……至少该信守承诺,放了他……”
谢临川瞳孔微颤,指甲在掌心掐出深痕,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脑子里仿佛有一柄钝刀在搅,搅得他头痛欲裂。
一些似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不断闪现,却又抓不住头绪,全身冷汗几乎湿透衣裳。
他恍惚间想,临到头来,秦厉……莫非竟对他是有真心的?
李雪泓居高临下看着秦厉一身狼狈,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已是心满意足。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秦厉,你放心下地狱去吧。”
冰冷的匕首挥手刺下,没入皮肉,鲜血顿时从血槽涌出。
李雪泓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骤然失色:“临川!”
那一瞬间,本就近在咫尺的谢临川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挣脱侍卫,整个人撞在秦厉身上,硬生生挨下这一刀。
他主动斩落了本就无路可走的生机,也决绝地斩落了所有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秦厉惊愕地僵在原地,几乎不知所措,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手上,比炭火更加灼烧皮肤,烧得他双手颤抖,烧得心脏瞬间失重。
“谢临川……”
他动了动嘴唇,恍然间对上一双墨如点漆的眼,鼻梁侧的红痣殷红刺目。
“秦厉,”谢临川靠在他肩头,低沉沉一笑,平静而决然地迎上他最后的目光,“我不欠你。”
“你也……”
他最后的话语没有说完,生命流逝前,模糊的视野最后只定格了一双饱含疯狂与痛苦的暗红眼睛。
而后彻底堕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