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原主长年出征在外,时常过家门而不入,跟亲人聚少离多,谢临川穿越过来就深陷牢狱,与谢家人再聚时,大家对他微小的性情变化也没有太在意。
谢临川目光逐一看过弟妹和祖母,唇角带上一丝温和的笑容:“我回来了。”
谢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泪光,轻抚着他的头顶说:“活着就好,否则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如何去九泉之下见你的父母?”
谢临川心中微微一叹,忍不住想到自己在现代的亲父母,肯定也在为自己的死而伤心,幸好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小妹可以代替自己陪伴他们。
前世他没有给谢家人带来什么好处,但他们从没责怪过他。
祖母慈爱又威严,在儿子儿媳双双去世后独自撑起谢府。
二弟谢映山因为兄长受新君欺辱,宁可放弃寒窗苦读的十几年,也不愿意去考科举为官。
他放下读书人的傲气,去从事士人瞧不起的商贾事业维持家中生计,可惜却因为不善经商反而赔钱,被曾经的同窗好一阵奚落嘲笑。
三妹谢妘跟青梅竹马薛安的婚事告吹,没能嫁入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后来只好跟随二哥一起经商,没想到的是,意外在商贾之道上比二哥有天赋。
前世谢临川本以为将秦厉拉下马,一切都会迎来转机,终究还是低估了李雪泓的狠心,反而拿他全家性命当威胁自己的筹码。
谢老夫人拉着谢临川的手,仔细打量他:“京中盛传你是因为雪泓太子才忍辱屈就,看来传闻是真的?真是苦了你了。”
“只是如今形势天翻地覆,天子都换了,当初的雪泓太子也成了顺王。君上如此,臣子奈何?你父母已经亡故全了气节,活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谢临川无奈,这下连他的家人都对这件事深信不疑,祖母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外面对他与李雪泓还有秦厉之间的纠葛艳闻,还不知道传的多难听呢。
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把秦厉推翻前朝李氏的锅安到自己头上来,编排出什么蓝颜祸水之类的段子来泼脏水,否则薛家怎么理直气壮上门来以门风为由退婚?
谢临川将祖母扶到座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沉着而温和,沉淡的嗓音透着安抚人心的味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且放心,新皇没有苛待我,是我自愿去宫里的。”
二弟和三妹疑惑对视一眼。
折返回来的薛安听了这话,忍不住面色古怪:
“人人都说谢将军是为了保护雪泓太子,哦不,是顺王殿下的性命,才迫不得已入宫,谢将军如此说,莫非不是为了顺王,而是自己想入宫不成?”
他语重心长劝慰道:“谢将军,好歹薛家与谢家也曾有交情,听我一句劝,此非正道,伴君如伴虎啊。”
谢临川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既然我连虎都伴得,难道收拾不了在老虎底下讨生活的小猫三两只吗?”
薛安噎了一下,面皮涨红。
谢映山气得脸色发青:“薛安!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这家伙给我赶出去!”
薛安还没来得及多问两句,就被谢府的亲兵强行礼送了出去。
谢映山望着自家大哥,怒道:“当今皇帝自从进了京,不是杀人垒京观恫吓京城百姓,就是打压贤臣,重用奸邪之辈。”
“不光把兄长掳到宫中欺辱,裴宣御史昨日不过为哥哥说了句公道话,就被人弹劾,还挨了皇帝的廷杖,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谢临川一怔,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裴宣。
裴宣是前朝御史,为人清正耿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前世谢临川穿越过来不久,惨遭梅若光攻讦,朝中大臣们都看得出老皇帝打压的意思,大多默不作声。
倒是裴宣曾当众反对,无奈人微言轻,不被老皇帝重视,这话还是李雪泓告诉自己的。
谢临川问:“裴宣昨日在朝上说了什么?为何被廷杖?”
谢映山挠了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是一些小道消息,裴御史说,既然天子即位大赦天下,为何没有赦兄长?况且兄长一个臣子竟然居住在宫中,于礼不合。”
“他还劝谏天子若要充实后宫理应纳妃,而不是羞辱一个忠勇的前朝将军,会遭天下人耻笑,质疑天子毫无容人之量。”
谢临川讶然,这裴宣真够勇的,难怪被秦厉廷杖,伤到下不了地。
他虽没有亲眼见到,但可以想象朝堂上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秦厉素来唯我独尊,哪里容得大臣质疑他,何况还是被人当众指责他喜欢男人这种私事。
光只是廷杖,没有当场把裴宣拖出去砍头,大概已经是克制后的结果了。
可是其他被前朝优容惯了的士大夫们显然不会这么想。
裴宣是纯臣,从不结党也不应酬,前世谢临川与裴宣交情泛泛,并不曾深交。
只知道裴宣因不满秦厉暴君行径多次劝谏,大大得罪了秦厉,从御史的位置一路被贬斥,后来卷入一场贪腐弊案,牵连甚广。
秦厉杀得人头滚滚,裴宣得罪太多人身陷囹圄,最后莫名死在了狱中。
谢临川皱起眉头,秦厉的脾气一向暴戾恣睢,不能因为他对自己时常例外,网开一面,就忘却了他前世的暴君名号。
大约是出身底层,年幼曾受尽欺凌的关系,秦厉对前朝那些世家显贵的大臣们丝毫不宽容,动辄廷杖。
对贪官污吏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刑罚也十分严酷。
无非手握兵权,文官集团不能拿他如何,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痛斥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