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您没事吧?那老不死的腌臜货!真是晦气!”伙计稳住身形,连忙凑到沈璃面前,脸上堆起关切和谄媚的笑容,但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和紧握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怀疑,“没碰着您吧?您看这……真是对不住,让贵人受惊了。”
沈璃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神。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松开紧握的拳头,动作自然地拢了拢斗篷的前襟,将那只握着纸团的手顺势掩在宽大的袖口之下,藏得严严实实。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冲撞后的不悦和惊魂未定,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和冷淡,符合一个受惊的宫中女官应有的反应:
“无妨。只是受了些惊吓。这后院……未免也太杂乱了些,连个看管的人都没有,什么人都能闯进来。香料呢?掌柜到底在何处?本女史没空在此耽搁,陛下还等着用药呢。”她刻意加重了“陛下”二字,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
她的语气带着宫中女官特有的矜持与不耐,成功地将伙计的注意力从刚才的意外转移开来,让他的关注点落到了自己的失职上。
伙计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是是是,贵人息怒!是小的疏忽!掌柜……掌柜他……”他眼神游移,显然还没编好理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门轴转动出干涩的声响,打破了后院的沉寂。那个精瘦的山羊胡掌柜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小匣子,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出来,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像是强装出来的:“来了来了!贵人久等!实在抱歉,这香脂封存得太严实,用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开箱时又生怕损了品相,费了些周折!您请看!”他径直走到沈璃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匣子,仿佛里面装的是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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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极其浓郁、带着海洋腥咸与醇厚甜香混合的独特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后院所有的杂味。那香气初闻带着一丝海水的咸涩,细品之下却又透着温润的甜,层次丰富,绵长不绝,正是龙涎香脂特有的味道。匣内红绒布上,躺着一块拳头大小、色泽蜡黄、质地温润如玉的膏状物,表面光滑,隐约可见自然的纹理,正是上等的龙涎香脂,与宫中记载的模样分毫不差。
沈璃的目光落在香脂上,仔细验看着成色、嗅闻着气味,指尖轻轻捻了一点感受质地。她的动作专业而认真,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生。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只手心里紧握的纸团,是何等的滚烫,何等的沉重!那里面可能藏着能改变她命运的秘密。
“嗯,成色尚可。”沈璃淡淡评价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盖上了匣子,“包起来吧。按单子上的量取足,不得有任何差池。”
“是!是!多谢贵人!小的这就去办!”掌柜如蒙大赦,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了一些,连忙示意伙计接过匣子去打包,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交易完成得异常顺利。沈璃付了银票(用的是宫中特批的采买银),那银票纸质精良,盖着内务府的鲜红大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拿着包好的龙涎香脂,在掌柜和伙计的恭送下,带着门口那两个如同门神般的侍卫,离开了瑞和祥。
重新汇入正阳大街喧嚣的人流,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身后的侍卫如同跗骨之蛆,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分毫,他们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定着她,让她无法有任何私密的动作。
沈璃的心,却比在瑞和祥后院时跳得更快、更沉!袖中的纸团,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更像一把能劈开黑暗迷雾的钥匙!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细微的触感,提醒着她刚才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需要绝对的私密!需要立刻知道那纸团上写了什么!那可能是她复仇之路上的一盏明灯,也可能是将她推入深渊的毒药。
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胭脂水粉铺?人太多,三教九流汇聚,容易走漏风声。绸缎庄?太过显眼,里面的伙计眼尖,容易记住她的样貌和举动。酒楼茶馆?耳目繁杂,说书的、聊天的,各种声音交织,根本无法安心查看,而且人多眼杂,随时可能被人现。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家招牌古旧、门面不大却颇为雅致的店铺——“漱玉轩”。门帘半卷,露出里面一角,似乎陈列着文房四宝、古籍字画。这种地方,清静,来往的多是些文人墨客,他们注重礼仪和隐私,侍卫不便入内贴身监视,通常只会在门外等候,这正是她需要的地方。
“去漱玉轩看看。”沈璃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陛下近来雅好丹青,常于御书房作画,本女史看看有无新到的上等徽墨或宣纸,若是有好的,买下孝敬陛下,也算……为陛下分忧。”她搬出了皇帝的名头,让这个决定显得合情合理,不容拒绝。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虽有些迟疑,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在权衡利弊,但想到沈璃此行本就是为皇帝采买,看看文房用品似乎也说得过去,便点了点头,一左一右停在了漱玉轩门口,如同两尊石像,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沈璃独自一人,掀开那半旧的蓝布门帘,走进了漱玉轩。
店内果然清幽。光线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棂,柔和地洒在排列整齐的书架和博古架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纸香和旧书特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一个穿着洗得白长衫、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伏在柜台后打盹,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出轻微的鼾声,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眼神有些迷茫。
“随便看看。”沈璃低声道,声音轻柔,怕打扰了这份宁静,径直走向店内最深处、光线最暗、被几个高大书架隔开的角落。这里陈列的多是些蒙尘的碑帖拓片,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少有人问津,正是她想要的私密空间。
确认四周无人,也避开了门口可能的视线。沈璃背对着书架,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和紧张。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袖中抽出了那只紧握了许久的手。
掌心早已被汗水和指甲掐出的血痕濡湿,带着一丝温热的黏腻。她摊开手掌。
一枚被汗水浸得有些软、边缘带着泥土污渍、紧紧卷成一个小筒的粗糙纸团,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却又仿佛有千斤重。
沈璃的呼吸瞬间屏住!心脏狂跳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让她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动静!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那卷得紧紧的纸团展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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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是最劣质的草纸,粗糙黄,上面还带着草茎的痕迹,边缘甚至有些毛糙,显然是用最简陋的工艺制成的。上面的字迹是用烧过的木炭之类的东西匆匆写就,黑色的笔迹显得有些模糊,潦草无比,许多笔画都连在一起,甚至有些地方被汗水晕开,显得更加难以辨认。但沈璃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了冰!
那字迹……那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般熟悉的笔锋转折,尤其是那个“福”字的写法,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地向上挑起一点……
是福伯!
是沈家老管家福伯的字迹!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教她读书写字,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照顾她,在沈家覆灭之夜不知所踪,她以为早已死在乱军或诏狱酷刑之下的福伯!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沈璃!她眼前一阵黑,几乎站立不稳,猛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书架,书架上的书籍被她碰得晃动了一下,出轻微的声响。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喉头翻涌的哽咽和眼眶瞬间涌上的滚烫酸涩,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辨认那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识的内容:
“小姐安?天可怜见!福伯泣告,余部蛰伏,待您号令。小心‘影’。”
短短一行字,十几个字,却如同惊雷,在沈璃死寂的心湖中炸开滔天巨浪!
福伯还活着!他还活着!而且,沈家旧部……竟然还有人活着!他们没有被斩尽杀绝!他们还在蛰伏!他们在等待她的号令!等待着为沈家复仇的那一天!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心酸、难以置信的巨大情感洪流,猛地冲垮了沈璃这些年筑起的心防!父亲温和的笑容、母亲慈爱的眼神、兄长爽朗的笑声……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些绝望的哭喊……沈家满门的冤屈……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在地狱里挣扎!还有人在!还有人在黑暗中等待着复仇的号角!他们没有忘记沈家的血海深仇!
泪水再也无法控制,汹涌地冲出眼眶,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一丝声音,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激动和悲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无法自已。多年的隐忍、孤独、恐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让她几乎要崩溃。
然而,狂喜的浪潮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紧随其后的、更加冰冷刺骨的疑云和警惕狠狠压下!
小心“影”!
这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沈璃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口!让她瞬间从云端跌入冰窖!
福伯特意提醒她小心“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