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双目瞪大,布满血丝:“胡说,舟儿才二十有一啊。”她猛地揪住老大夫衣袖,“用百年老参,多少银子我们都……”
“闭嘴!”靖安侯怒斥道。
他铁青着脸扫过一众大夫,难以启齿地道:“当真无望?”
满室大夫摇头。
“滚。”
大夫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靖安侯反手抄起案上药碗,砸在楚轻舟枕边:“孽障,今日早朝都察院十三道折子参我治家不严,参你品行低劣,你倒在这儿演一出马上风……”
侯夫人死命拦住丈夫扬起的手,泪珠滚落,“侯爷,舟儿已经……”
话音未落,楚轻尘闯入,语气带着些凝重:“父亲,林晚出事了。”他喘着气,目光扫过床上的二弟,继续道:“刑部侍郎昨夜收到匿名信,说林晚是漕银案主犯程仲卿之女程雪衣。”
楚轻舟的抽噎戛然而止。
“刑部赶去墨韵书斋拿人,却见……”楚轻尘喉结滚动,“她悬在烧焦的房梁上,已经死了。”
侯夫人软软瘫倒在脚踏上,珠翠乱颤如风中残叶。
“现在刑部的人就在花厅,”楚轻尘压低声音,“要请二弟去问话。”
靖安侯俯身揪住楚轻舟的中衣领口,郑重道:“逆子……该怎么说你心里清楚,说错一字,全家完蛋!”他推开楚轻舟,转身叫上楚轻尘,大步流星离开。
走到廊下,他脚步微顿,低语道:“去宁王府。”
寒风呜咽,云层翻滚。
积雪覆盖长街,却掩不住满城窃窃私语。茶汤蒸腾的热气里,酒幌摇曳的杯盏下,无数嘴唇开合,吐出淬毒的冰锥:
“听说那顾四姑娘除夕夜直闯男人别院,眼珠子都黏在了那赤裸裸地身躯上……”
“啧啧,未出阁的姑娘家,怎敢那样大胆的瞧?”
青布棉帘猛地一掀,货郎搓着手挤进茶馆,兜头便嚷:“奇闻!靖安侯府门前撕婚书时,顾四竟当众画出了楚二郎与那外室的鸳鸯戏水图。”
说书先生醒木啪地一拍:“列位可知?那外室女悬梁时,有人瞧见顾四小姐的丫鬟在现场,说不定啊,这外室是被她活活逼死的。”
流言如雪球越滚越大。
有人信誓旦旦说顾清瑶早与楚轻舟暗通曲款,退婚是做局遮掩私情;有人揣测她命硬克夫,才过订亲礼楚二郎便染上隐疾。
而风暴中心的靖安侯府终日闭门,楚轻舟称病的消息被刻意放大,竟勾出几分同情:“好好一个勋贵子弟,被逼得断子绝孙……”
“终究是姑娘家太狠绝,生生断人香火。”
这日西时,顾清瑶的马车行驶在路上,三五个簪花少女故意掀开车帘讥笑:“姐姐好手段,改日也教教我们怎么捉奸成双?”
忽然街角冲来个蓬头妇人,将桶里湿淋淋的泔水泼向车壁。
两侧楼阁轩窗纷纷推开,探出无数瞧热闹的面孔。
妇人嘶声哭骂,“我夫君就是学楚二郎养外室。你们高门贵女退婚痛快,我们平头百姓倒要学那外室吊脖子……”
话音未落,忽有稚童清亮声音穿透窃语:“娘,他们为什么骂车里的姐姐?不是那个哥哥做错事了吗?”
满街倏然一静。
车箱内传来一声嗤笑,帘子倏地被玉白的手指挑起。
顾清妧一身雪白狐裘立在车辕,兜帽边缘茸毛被风吹得轻颤,她居高临下望着众人:
“诸位方才骂得痛快,可有人问过楚二公子此刻在做什么?”
“他正躺在侯府锦被里喝参汤,而我四姐姐……”她抬手指向墙角的泼妇,“却要因负心汉的错,被你们用腐豆烂菜作践。”
顾清妧继续道:“我四姐姐退婚,退的是欺瞒背叛之耻,守的是顾家百年清誉。”
“诸位咬着女子名节不放,却为那犯错的男子,编造千万个理由开脱。可你们忘了……”她掷地有声:“今日你们笑她亲自退婚不知廉耻,来日自家女儿遇人不淑时,谁还敢撕破那吃人的婚书?”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四姐姐。”顾清妧朝车内轻唤,“你听好了,这世道向来如此,”她目光划过一张张面孔,“欺软怕硬,苛贞宽淫,但我们,绝不委屈求全。”
风卷起顾清妧的发梢,她如幽兰悬于高山之巅,遗世独立。
稚童挣脱母亲的手,将一枝红梅轻轻放在车辕。顾清妧俯身拾起梅枝,别在帘钩上。
“走。”她转身进入车内。
马车轧过泔水缓缓前行。
窗扉一扇接一扇合拢,泼妇的哭骂渐次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