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请的假期,因着沈青霓的提前苏醒而显得格外漫长。
漫长在那些不必提心吊胆担忧她病情的、可以静静相伴的分秒时光里。
尽管因守护她而积压的公务文书已堆满案头,萧景珩依旧不舍得离开半步,耐着性子,将整个假期都耗在了这方守着她的天地。
沈青霓病后体弱,多数时候只是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或是对着绷架绣几针花鸟,或是捧一卷话本闲看消遣。
萧景珩则在她不远处另一张宽大的书案后处理公务。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言不语,却又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细微的气息与存在。
她翻动书页的轻响,他蘸墨落笔的沙沙声,都成了这静谧空间里最安心的背景音。
深究起来,这般未婚夫妻共处一室,长久相对,于礼数自是大大不合。
但以萧景珩如今煊赫的权势地位,又是在他的靖王府,自然无人敢置喙半句。
沈青霓本也非那等拘泥于繁文缛节之人,前世种种,早已将她骨子里那份世家闺秀的刻板束缚磨去了大半。
因此,这看似逾矩的日常,竟也流淌出一种奇异的、表面上的和乐安宁。
只是,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沈青霓的目光,常常会不由自主地从绣绷或书页上移开,悄然落在那个专注于笔墨间的挺拔身影上。
心头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恍惚与前尘的交叠。
前世那个萧景珩……爱恨交织,如同一团燃烧着冰与火的迷雾。
他对她似有情意,却又掺杂着刻骨的恨与怨,纠缠至深,最终酿成那场无可挽回的血色悲剧。
而眼前之人……温润、体贴、情深似海,那双浅茶色的眸子望过来时,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
而她便是那唯一被群星温柔环绕的明月。
他的每一分专注,每一次不经意的凝视,都像是无声的诉说,将浓烈的情愫编织成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可这温柔,却让沈青霓心头愈沉重。
一个声音在心底反复叩问:
若是前世没有遇上她,他是不是就能像今生这样,顺遂地娶一位温柔娴淑的贵女,举案齐眉,和乐一生?
不必经历那些扭曲的爱恨,不必背负沉重的罪孽,更不必……死在她手中?
是她,将他拖入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喉头泛起浓重的苦涩,如同吞下未熟的青杏。
这甜蜜相伴的每一刻,都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她那不堪的过往,提醒着她给眼前之人带来的、无可挽回的伤害。
巨大的愧疚如同沉甸甸的石块,拖拽着她在名为过去的泥沼中缓缓下沉。
萧景珩何尝不是如此?书案上摊开的公文卷宗,字字句句入眼却难入心。
他同样被那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愧疚之间反复撕扯。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白纸黑字,试图用公务的琐碎来麻痹心神。
可那抹不远处的、安静的身影,却像磁石般牵引着他所有的感知。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时时凝望她。
此刻,他似是低头批阅太久,脖颈泛起僵硬的酸涩感。
手中的朱笔微顿,他下意识地仰起头,活动着有些僵直的颈项。
这细微的动作却惊扰了正偷眼瞧他的沈青霓。
她心头一跳,如同偷食被抓的小雀,慌忙垂下眼帘,将视线死死地钉在摊开的话本上,装作一直专注阅读的模样。
手中的话本正讲到官家小姐后花园私会赶考书生,约定金榜题名时便是花轿迎娶日。
可这缠绵悱恻的故事此刻在沈青霓眼中却索然无味。
方才因他抬头而惊散的沉重心绪,转瞬又被那张过分清晰、萦绕不去的俊颜填满。
他低头的侧影,他握笔时微凸的指节骨,他偶尔蹙起的眉峰……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她脑中无限放大、拆解、重放。如同魔障,挥之不去。
她到底是被这无声的折磨逼到了极限!
啪嗒一声轻响,沈青霓猛地将手中的话本合拢,反扣在身侧的小几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理了理微乱的裙摆,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她放轻脚步,如同踩在云端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萧景珩的书案旁。
目光落在他宽阔却略显紧绷的肩背上,那僵硬的姿态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