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
它先是在厚重的遮光窗帘边缘,染出一线极细的、珍珠灰的微明。
那线光起初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随着时间分秒推移,它逐渐加宽,颜色也从灰转为淡淡的鸭蛋青,最后化作一抹暖金色的边。
雨后的东京清晨,湿润的气息透过窗缝渗进来,灯的房间沉浸在这种半明半暗的柔和光线里。
书桌上的小台灯早已自动熄灭,绿色封面的笔记本静静躺在桌面中央,旁边放着那支她用惯了的蓝色圆珠笔。
床边的企鹅玩偶歪着脑袋,黑色玻璃珠眼睛反射着窗边逐渐明亮起来的光。
灯是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醒来的。
她确实设置了闹钟,但是身体好像比设置闹钟那时的自己更期待今天的到来。
她先是感觉到眼皮外光线的变化。
然后,是身体的知觉一点点回归,柔软的羽绒被包裹着身体的温暖,枕头托住后脑的妥帖,右手无意识搭在企鹅玩偶绒毛上的触感。
她闭着眼,在将醒未醒的朦胧状态里停留了片刻。
脑海里漂浮着昨晚入睡前的碎片,笔记本上那些重新排列又觉得不够好的句子,窗外的雨声,手机屏幕上对立希的消息。
“我会加油的。”
她对自己无声地说,就像昨晚给立希消息时一样。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柔和的米白色,灯眨了眨眼,让视线适应光线。她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帘缝隙透进的光已经相当明亮,能看见一小块被窗框切割的、雨后格外清澈的蔚蓝色天空。
没有云,或者说云薄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昨晚那场雨彻底洗刷干净了。
她躺着没动,静静地听了会儿清晨的声音。
门外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冰箱门开合的闷响,水流冲刷的哗啦声。
又躺了几分钟,灯终于掀开被子坐起身。
晨间的凉意立刻包裹住只穿着睡衣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连忙换上校服。
走到窗边,灯伸手握住窗帘的边缘——
哗。
窗帘被整个拉开。
雨后清晨的光毫无保留地涌入房间,瞬间将整个空间染成明亮的淡金色。灯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
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对面的公寓楼窗户反射着朝阳,像一排排光的金色格子。
街道上的行道树经过雨水洗涤,叶子绿得鲜亮,偶尔有水滴从叶尖坠落,在阳光下划出短暂闪烁的弧线。
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晨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能感觉到皮肤微微热。
她深吸一口气——雨后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湿润气息,吸入肺里有种涤荡般的清爽。
该洗漱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脚步很轻,不想打扰还在准备早餐的母亲。推开房门,走廊里已经飘着味噌汤的香气,温暖的食物味道让早晨显得更加实在。
浴室里,灯拧开水龙头。
自来水起初是凉的,流过指尖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她耐心等着,直到水温逐渐变暖,变得刚好适合洗漱的温度。
她挤了牙膏——薄荷味的,清凉刺激——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少女睡眼惺忪,灰色的头有些凌乱,翘起几撮不听话的丝。
她一边刷牙,一边无意识地观察着自己的脸:眼睛下方没有黑眼圈,昨晚睡得还算安稳;脸颊因为刚醒来还带着一点自然的红晕。
拧开水龙头。冷水先涌出,哗啦啦地冲击着陶瓷面盆,带着管道特有的、短暂的冰凉刺骨。
她等待着,直到水流变得稳定,温度也逐渐接近室温。然后,她俯下身,双手合拢,掬起一捧水。
水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带来清晰而直接的凉意,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的黏腻。她闭上眼睛,将整张脸埋入掌心的水中。
视觉被彻底关闭。
世界退回到纯粹的感觉领域:水流过皮肤时的滑动感,眼皮承受的轻微水压,耳中被放大的、水流撞击面盆和自己呼吸的混合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