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太过专注于那株草药,太过沉溺于对美酒的幻想,以至于他忽略了脚下那块岩石微不可查的松动感,也忽略了岩壁上那层湿滑青苔的致命威胁。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凉花瓣的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这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块承载着王老汉体重的岩石,竟然在他力的瞬间崩裂开来。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重心瞬间失衡。
王老汉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透彻骨髓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
那是生物本能中对死亡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要挥舞双手去抓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岩壁上疯狂抓挠,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然而,除了虚无的空气和几撮断裂的杂草,他什么也没抓到。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黄昏的宁静,惊起了一群归巢的飞鸟。
失重感。
那种五脏六腑都被强行提起来,然后狠狠抛下的失重感。
王老汉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一片落叶,被这座大山无情地抛弃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旋转赤红的天空、黑色的岩壁、扭曲的树木……所有的画面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混乱的漩涡。
风,变得狂暴起来。它不再是刮骨的刀,而是变成了巨大的锤子,从四面八方狠狠地砸向他。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如同一千只魔物在尖啸。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在极度的恐惧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一生的走马灯。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田埂上奔跑,母亲在后面呼唤他的乳名;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偷懒躲在树荫下睡觉,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想起了妻子临终前那失望透顶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在酒馆里醉生梦死的夜晚,那些廉价酒精带来的短暂欢愉……
这一生,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他是轻策庄的笑话,是懒惰的代名词,是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的典型。
“我不甘心啊……”
他在心里呐喊着,却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背后的竹背篓在翻滚中脱落,那些辛苦采集了一天的药草如同天女散花般飘散在空中。
那株他拼了命想摘到的琉璃袋,此刻正轻飘飘地在他上方盘旋,仿佛在无声地送别。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为了换一顿酒钱,却把这条贱命搭了进去。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撞击。
他的身体在下坠过程中撞断了几根横生的树枝。树枝断裂的脆响夹杂着骨头错位的声音,疼痛还未传达到大脑,更猛烈的撞击接踵而至。
他像是一个破布娃娃,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尖锐的石块撕裂了他的衣服,割破了他的皮肤。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眼冒金星,意识涣散。
最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是比夜色更深沉的黑,比深渊更绝望的暗。
王老汉只觉得眼前一黑,所有的疼痛、恐惧、悔恨和那对美酒的渴望,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王老汉的意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深海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痛。”
钻心的痛。
这是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特别是后背和左腿,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咳……咳咳……”
他艰难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难以置信。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
王老汉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疼,但还能动。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只翻了身的乌龟一样,艰难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
周围很冷。不是那种山风凛冽的寒冷,而是一种沁人心脾、带着湿润水汽的清寒。
他茫然地抬起头,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