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细密的雨丝无声垂落池塘,激起圈圈缠绵的涟漪。
初春的寒意依旧料峭,未肯让半分暖意。
水榭临池,檐下悬着的绢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谢迟昱便负手立于这片晕光与暗影的交界处,颀长的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沉静的影子,落在微潮的青石板上。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如松如岳的身姿,以及周身挥之不去的清贵气度,已足够表明身份。
他眉如墨裁,眼型却生得特别——内勾外扬,介于含情的桃花眼与矜贵的凤眼之间,瞳色是极深的黑,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沉静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眼尾天然微垂,不笑时便晕开一层淡淡的疏离。
左眼下一颗浅褐色的泪痣,是这张清冷面容上留存的唯一一丝柔和痕迹,据说他极浅地笑起来时,那痣会随肌理微微上扬,可惜这景象甚少得见。
此刻,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正落在远处那座刚亮起灯火的小院,眼神里辨不清情绪,只有一片沉凝的幽深。
那是温清菡所住的疏影阁。
“公子。”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贴身侍卫秉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光影边缘,垂首禀报,“您吩咐查探之事,已有眉目。”
谢迟昱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他继续。
“温太傅之死,”秉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雨声里,“与那些人……确有干系。”
空气中静了一瞬,只有雨打池塘的细碎声响。
“账册呢?”谢迟昱开口,音色如浸过寒泉。
秉烛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尚未寻获。”
谢迟昱眼眸微眯,那点泪痣在灯下暗了一暗。眸中似有冰棱闪过,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
“两月有余,对方也按兵不动。”他缓缓道,语调平直,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看来,他们也未能得手。继续盯紧,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秉烛应声,身影向后一退,便如来时一般,悄然融入身后的黑暗,消失不见。
水榭中复归寂静。
谢迟昱的目光仍旧锁着远处那点暖光,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扳指。
雨丝斜飞,沾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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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菡从湢室出来,一头乌发尚在滴水,氤氲的水汽将她脸颊蒸得嫣红,连带眼尾也染上一抹薄薄的桃色。她只着素白寝衣,绕过屏风在榻边坐下,拿着干布帕子,慢吞吞地绞着湿漉漉的发尾。
内室烛火融融,炭盆烧得正暖,烘得满室生春。她并不觉冷,反倒因方才沐浴,肌肤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翠喜在她身后铺好被褥,又仔细塞进两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怕她夜里手脚冰凉。正拿银剪子修剪灯芯时,温清菡的头发已干了大半。
“翠喜,”她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夜里冷,这几日不必守夜,早些回去歇着吧。”
翠喜知她体恤,应了声“是”,将门窗仔细检查一遍,这才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然而身体虽疲惫,神思却异常清醒。
温清菡躺在柔软的被褥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一阖眼,廊下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