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正日,李怀珠带了团娘过去,只留恒奴在榆林巷看店。
恒奴如今已有了管事的派头,虽然铺子还在修缮,但守着那一大摊子事,倒也收拾的井井有条。
祁府后厨比前几日更加忙碌,李怀珠前几日的“培训”显然起了作用,各人分工明确,洗切备菜、煎炒蒸煮有条不紊,她只需在几个灶头略加指点即可。
今日的重头戏是那道压轴的“福寿全”。
较真起来,这道菜脱胎于前世闻名遐迩的“佛跳墙”。
只是真正的佛跳墙,需集山珍海味在一坛,鲍参翅肚、花菇瑶柱、蹄筋鸽蛋……用料极尽奢华,以如今的条件和自然不可能完全复刻。
但这难不倒人——大宋物产丰饶,自有食材能添补,再请府内采买备齐就好。
替代“鲍参翅肚”的,是瑶柱和辽参、鱼唇还有花胶,另有火腿取其咸鲜,嫩鸡鸭取其高汤,蹄筋取其胶质,鸽子蛋取其形色,再配以花菇、嫩笋尖、百灵菇等山珍。
这些平替食材,或许不及后世那般名贵,但在大宋,也足以撑起一道镇席菜的台面,且更符合时人的饮食习惯和滋补观念。
好些东西是前夜里就处理好的。
瑶柱、辽参、花胶、鱼唇,分别用清水加黄酒、葱姜隔水蒸软,再换清鸡汤慢火煨入味;火腿切厚片,与整鸡整鸭、猪蹄筋一同焯水;在另起一锅,用鸡骨、鸭骨、猪骨吊了一锅浓白的高汤,文火慢炖后滤去骨渣,汤色如乳才好。
特意卖备下一只厚壁紫砂大坛——
坛底先垫上焯过水的嫩笋尖和百灵菇,接着,将煨入味的瑶柱、辽参、花胶、鱼唇、火腿片、撕成条的鸡鸭肉、煮透的蹄筋、剥好的鸽子蛋,连同原汁整齐码放进去。
陈年绍酒和高汤一齐没过食材,坛口用新鲜荷叶封了一层,再蒙上厚厚的绵纸,用麻绳紧紧扎牢。
“这道菜就是得熬着。”李怀珠对很是好奇的厨下娘子们解释,“须得用最文的炭火,隔着水慢慢煨,火急了味道便浮,火不到胶质不出,汤便不清。”
她将封好的大坛放入缸中,缸底垫了砖石,坛身大半没入温水,周围排上银炭,炭上又覆了一层薄灰。
“这样煨上四个时辰,宴席将开,正是时候。”
这一番操作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纷纷叹道:“老婆子们做了几十年菜,这样费工费料的菜还真是头回见!”
李怀珠笑着净了手,顺口说道:“不过是借食材讨个彩头,但愿老夫人喜欢。”
坛子在水缸中静静煨着,傍晚间,祁府各处廊下挑了灯笼,映得庭院影影绰绰,家眷们陆续到了中院,传来隐隐的寒暄笑语。
雕花看盘早已摆好,冷碟也已就位,只等开席,后厨的热菜陆续出锅装盘,待由仆妇们送往宴厅。
李怀珠算着时辰,和团娘将紫砂坛搬出,放在铺了厚布的案台上。
坛身温热,封口的荷叶与绵纸依然完好,香气却已隐隐飘散,悠悠荡荡,引得附近忙碌的人吸了吸鼻子。
“可以了。”李怀珠亲手解开了坛口的麻绳。
空气中似乎是高汤的气息,火腿与干贝的咸香,花胶与菌菇的山野清新,酒液的醇香……所有味道经过长时间的煨炖,早已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团娘和几个近处的厨娘,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
李怀珠也微微屏息,她心中其实也有些忐忑,但此刻闻到熟悉的香气,心便放下一大半。
取过长柄木勺探入坛中,缓缓搅动,借着旁边灯笼的光,可见坛内汤汁呈琥珀色,微微挂勺,各种食材浸润其中,色泽莹润,形态完整,却又显得酥软无比。
恰在此时,前头宴席似乎到了某个间隙,有脚步声朝着后厨方向而来,帘子一掀,先进来的是祁府管家。
“李娘子——”钱管家脸色舒展,“前头到传菜的时候了。”
*
前头宴厅里人影憧憧,笑语喧阗。
今日老夫人寿辰,家宴并未分席,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旁,倒也显得亲热,桌上杯盘罗列,方才呈上的玉蕊羹很合老夫人和几位女眷的口味。
祁檀坐在老夫人下首,正听小弟说着学堂趣事,时不时看一眼厅外。
算着时辰,是该是时候了。
果然,管家钱顺悄步进来,到他身侧低语两句,祁檀微微颔首,起身,先向主位上的祖母一揖,朗声道:“祖母,孙儿为您预备的寿礼,这便呈上。”
老夫人今日满面红光,瞧着比平日更慈和几分,笑着点头:“难为你一片孝心,是什么新鲜物事,快拿来我瞧瞧。”
祁檀示意,便有四个青衣小鬟,两人抬着一只紫檀木食盒,上面整齐列着十数只釉莲瓣小盅鱼贯而入。
席间众人都不由自主静了一瞬。
“好香!”不知是谁低低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