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端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却并没有露出气馁或羞惭的表情,反而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眼神异常坚定地迎向穆简戏谑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做皇帝、做太子,保不得以后要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可我卢端,这一生一世,都只会娶阿音一个!所以,”
他重新看向小穆希,目光温柔而执着,“阿音还是嫁给我吧。我会对你最好,比所有人都好。”
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透着一股郑重的决心。梅林的冷香似乎都因他这番话而凝固了一瞬。
小穆希看着表哥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他“一生一世只娶一个”的誓言,心中懵懂,却莫名觉得欢喜和安心。
她歪了歪头,学着大人平时鼓励人的样子,伸出小手,拍了拍卢端的手背,脆生生地道:“那你就再努努力吧!”
童言稚语,引来穆简一阵大笑,卢端也忍不住笑了,耳根却更红了。梅林里,三个孩子的笑声和着冷冽的梅香,飘得很远,仿佛能穿透时光,永远定格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
……
“嘀嗒……嘀嗒……哗啦……”
渐渐密集的雨声,如同冰冷的丝线,将穆希从那温暖明亮的梦境中缓缓抽离。
先是那梅香淡去,接着是哥哥和表哥的笑声模糊,最后,眼前那片灼灼的梅林景致,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被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和愈急促的雨打芭蕉声所取代。
穆希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客栈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灯散着昏黄的光晕。窗外,江南冬日的雨正下得绵密,敲打着屋檐和庭院中的芭蕉叶,出淅淅沥沥、不绝于耳的声响,潮湿的冷气仿佛能透过窗缝钻进来。
她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梦境残留的温暖与窗外现实的凄冷,在她心中交织冲撞,泛起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和悲哀。
“做皇帝、做太子,保不得以后要三宫六院……可我卢正则,这一生一世,只娶阿音一个!”
少年清越坚定的声音犹在耳畔。
“那你努努力吧!”
自己天真烂漫的回答也清晰如昨。
可如今呢?
誓言犹在耳边,许下誓言的人,却已双目失明,落魄潦倒,挣扎在生存的边缘,连“一生一世”能否安然度过都成问题。
而那个被许诺“只娶一个”的小女孩,兜兜转转,也终究还是嫁入了天家,成了亲王妃,成了顾家的媳妇。
至于曾可比肩旧时王谢的穆家荣光……更是早已成昨日黄花,连同穆家满门的冤屈,沉埋在冰冷的地下。
命运如同一只翻云覆雨的手,将他们所有人,都推向了与当初设想截然相反的境地。
那场午后的梅花,那段纯真的誓言……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令她心碎不已。
泪水无声地滑过眼角,没入鬓边的丝,冰凉一片。她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繁复却模糊的花纹,听着窗外渐渐转急的雨声。
雨打芭蕉,一声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上,将那些好不容易沉淀下去的哀伤与无力,又重新搅动起来,弥漫了整个房间,也浸透了这江南湿冷的午后。
小桃和竹玉一直守在门外,留意着里间的动静。听到床帐内传来窸窣的轻响和一声轻微的叹息,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小姐,您醒了?”小桃快步走到床边,语气关切,“可觉得口渴?奴婢去给您倒杯温水?”
竹玉也近前,柔声问道:“小姐睡了快两个时辰了,可要用些点心?客栈厨房备着几样润州的糕团,清淡可口。”
穆希缓缓坐起身,摇了摇头,示意她们扶自己下床。梦境带来的沉重与窗外连绵的雨声,让她心头依旧有些闷,并无食欲。
小桃和竹玉连忙上前,熟练地服侍她穿衣。外间的天色比入睡前更加昏暗,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成线,敲打在青石板上,出绵密而清冷的声响。室内即便点了灯,也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湿寒。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穆希系着衣带,随口问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水汽氤氲的灰蒙。
“回小姐,已是申时三刻了。”竹玉看了一眼角落的铜壶滴漏,答道,“唉,这雨下得真是越大了,天色真暗。”
穆希轻轻“嗯”了一声,穿戴整齐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青瓦和摇曳的芭蕉叶,默然片刻。心头那份对卢端境遇的挂念,并未因小憩而减轻,反而在寂静的雨声中愈清晰,沉甸甸地压着。
“少爷呢?”她转过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顾玹的行踪。
“哦,少爷出去了。”小桃忙道,“大约是雨前出去的,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小姐歇息,并未说去往何处。”
穆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顾玹行事自有分寸,她并不担心。只是她自己的心,却无法安放在这温暖的客栈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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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破旧小屋里的景象,表哥摸索前行的背影,还有奶娘虚弱的咳嗽声……如同这窗外无尽的雨丝,密密地缠绕着她。
“我要出去一趟。”穆希忽然开口道,语气平静,“你们继续在此处候着,不必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