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a市的深秋带着清冽的干爽,清晨的阳光透过进修机构老建筑的彩色玻璃窗,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许将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教学案例批注,旁边摊着的《跨文化教育实践指南》已经被他翻得页角微卷。这是进修的第三个月,理论课程渐入佳境,可随之而来的实地教学实践,却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难题。
按照机构的安排,温许和另外两位老师——来自上海的资深语文教师陈姐、深耕ste教育的青年教师小李,组成了三人小组,负责对接a市郊区的一所双语中学,开展为期四周的“中国传统文化沉浸式教学”试点项目。这所中学的学生构成复杂,既有土生土长的国孩子,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后代,中文基础参差不齐,对中国文化的认知大多停留在功夫、熊猫和饺子的浅层印象里。
项目启动会那天,中学的教务主任戴维斯女士带着他们参观校园。红砖教学楼旁的梧桐树叶已经染成焦糖色,风吹过,落叶簌簌作响。教室里,学生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位来自中国的老师,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明显的疏离。“我们的学生很开放,但也很直接,”戴维斯女士笑着说,“如果课程不够有趣,他们会毫不掩饰地表达失望。希望你们能让他们真正爱上中国文化。”
温许心里隐隐有些压力。他擅长的是国内的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结合的模式,面对语言不通、文化背景迥异的学生,以往的经验似乎很难直接套用。小组第一次备课会就陷入了僵局,在机构的公用办公室里,三人围着一张长桌各抒己见。
“我觉得应该从诗词入手,”陈姐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中国诗词的韵律美很独特,再配上古典音乐,肯定能打动他们。”
小李却摇了摇头:“陈姐,咱们面对的是初中生,连‘床前明月光’都听不懂,更别说复杂的诗词格律了。我觉得应该做手工,比如剪纸、扎灯笼,动手操作他们才会有兴趣。”
两人各有道理,争执不下,最后都看向一直沉默的温许。
温许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着,眉头微蹙:“诗词和手工都很好,但都有点片面。”他顿了顿,调出自己整理的学生档案,“你们看,这个班28个学生,只有3个接触过中文,剩下的连‘你好’‘谢谢’都不会说。直接讲诗词,他们听不懂;只做手工,又少了文化内核。我们得找一个既能动手,又能传递文化内涵,还能解决语言障碍的切入点。”
陈姐和小李对视一眼,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你有什么想法?”小李问道。
“我想想……”温许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落叶上,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教他做桂花糕的场景,“或许可以从食物入手。”
食物是无国界的语言。这个想法一提出,立刻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认同。他们最终确定,以“中国传统节气美食”为核心,将手工制作、文化讲解、语言学习结合起来。比如讲霜降,就教学生做桂花糕,顺带介绍霜降的节气特点、桂花在中国文化中的寓意,再教几个简单的中文词汇;讲冬至,就一起包汤圆,科普“冬至大如年”的传统习俗。
方案定下来,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第一个难题就是食材。a市的超市里很难买到制作桂花糕所需的干桂花和水磨糯米粉,就算能买到,要么价格昂贵,要么品质不佳。温许和苏晓宇提了一嘴这件事,没想到苏晓宇记在了心里。
那天温许放学回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桂花香。苏晓宇正蹲在厨房的地板上,整理着几个大纸箱,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温许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献宝似的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真空包装的干桂花、水磨糯米粉,还有好几袋产自浙江的红糖。
“你这是……”温许惊讶地看着他。
“我托我爸公司在国内的办事处寄过来的,”苏晓宇擦了擦汗,笑得一脸灿烂,“知道你做教学要用,特意让他们找的最好的品质,桂花是今年的新花,糯米粉也是水磨的,做出来的桂花糕肯定跟你小时候吃的一样香。”
温许心里一暖,看着苏晓宇鼻尖上的汗渍,想说谢谢,却又觉得太过见外。这些日子,苏晓宇确实做到了他承诺的“只当弟弟”,照顾得妥帖又不失分寸。他默默走上前,拿起一旁的纸巾递给苏晓宇:“辛苦你了,还特意麻烦你爸。”
“不麻烦!”苏晓宇接过纸巾,“能帮上温许哥的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对了,我还查了a市几个卖中式厨具的店,明天我陪你去买蒸屉和模具,保证不耽误你下周的课。”
解决了食材和厨具的问题,第二个难题接踵而至——语言沟通。虽然中学安排了一位中文翻译,但翻译对中国传统文化了解不深,很多专业词汇和习俗背景都无法准确传达。比如“霜降”的“霜”,翻译只能简单解释为“ldiceontheground”,却无法传达节气背后的物候变化和农耕意义;“桂花糕”的“糕”,直译过来是“cake”,可学生们很难理解这种软糯香甜的中式点心与他们熟悉的奶油蛋糕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试讲就出了状况。温许原本计划先通过图片和视频介绍霜降,再讲解桂花糕的制作方法,可翻译越译越偏,最后学生们一脸困惑地问:“老师,我们是要做蛋糕吗?为什么要在冬天做蛋糕?”
试讲结束后,三人小组坐在教室里,气氛有些沉闷。陈姐叹了口气:“这语言障碍也太严重了,翻译根本跟不上,再这样下去,课程根本没法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