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琴音歌舞后,只留下乐班继续弹唱,其余戏班皆尽数退去领赏,前来赴宴的各大臣也不再拘于原位,三五成群地围坐,就连圣上都会屈尊过来问候几句,所视之地皆和睦升腾。
伴随着弦乐箫曲,正殿内逐渐热闹非凡,到处可见酒杯高举,谈天阔地的场面。
还没一会儿,对面席位的四周边角,已围去不少高矮胖瘦之辈,榆禾刚想过去,抬眼见此情景,也只得继续坐着,再独享几口佳肴。
正巧,福全端来一盘满殿香,宫内每逢佳节,都会以各种香料做出这种蜜糕来,堪称是糕点界的香炉,无论或吃或赏,皆能得趣。
装着桃膏汤的白玉碗也再次满上,福全道:“殿下先吃点甜糕香香嘴,这宴席啊才刚开始,后头还有大菜呢。”
挑来只梅花形状的,榆禾托着脑袋道:“福全也歇歇脚,我这儿都摆满了呢,慢些再添。不过,太子哥哥也确实不容易,连轴转到现在,也不知进膳没。”
福全听着心里熨帖得很,眼睛都快笑到眯成条缝,“自是进了些,咱殿下可当心自个儿身体的,世子不必担忧,也就这会儿忙碌点,待会那些大人便都散了。”
从层层叠叠的各色衣袍间,榆禾咬着银勺,探头探脑地仔细瞧,没多久,眸间霎时亮起,“应是没吃罢,那桌上的螃蟹还纹丝未动呢。”
这谁还听不出小世子的言下之意,福全忍笑道:“定是伺候的人不尽心,小的不在,就学会偷奸耍滑了,待会小的就去亲自为太子殿下剥。”
希望落空,螃蟹打水漂,榆禾只得眼巴巴地道:“那好的罢。”
后方的拾竹,端来一只青瓷小盅,“殿下,这金钩虾米羹的温度正适宜,里头的虾米是今晨刚捞的活虾,特意去皮取肉,虾头熬出油来搁在里头一起蒸,定是鲜甜,您尝尝?”
碗盖下方,嫩白的粒粒小虾仁铺得满满,底下的蛋羹得用勺挖才能瞧见,榆禾乐滋滋地开吃,随意从对面席位扫过,视线落到两桌后的榆怀延那处。
“四表哥那怎么一人也没有?”榆禾三两口嚼完蛋羹,含糊道:“宫宴怎可让人如此冷清,做弟弟的得去关心关心。”
眼见着福全就要跟上,榆禾忙摆手道:“福全你劳累半天啦,我自己去就行,聊两句就回来,有砚一在,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腰间的旒苏都随风摆动,福全自是顺殿下的意,留在原处候着。
刚开始,榆禾的表情还算淡定,待离那边的席位越近,嘴角的笑容那是完全藏不住,双眼放精光。
伴随着玉珏珠坠的叮铃声,榆禾亮着眼眸,甜甜站直:“四表哥好!”
不知为何,榆禾从那一尘不变的脸色中,莫名瞧出些许不安来,对方闷住半天,才道:“坐。”
既然没有被拒绝,榆禾自是撩起衣袍坐下,笑着道:“四表哥怎一人坐在这,不无聊吗?要不去那边看看,很是热闹,刚巧他们在吟诗作对,你去的话定能聊得来!”
榆怀延微皱眉,直言道:“吵。”
“……”此计不通,榆禾瞥了眼桌案处堆叠的五只螃蟹,再接再厉道:“平日里都见不到四表哥的面,是去哪里上值啊,如此繁忙。”
榆怀延道:“文渊阁。”
榆禾问道:“这是管什么的?”
榆怀延道:“书。”
再看一眼金黄的蟹壳,榆禾干笑道:“四表哥选了这处地方,当真爱看书啊。”
其实他也爱看书,只是不爱看正经书罢了。
谁知,榆怀延摇头道:“清静。”
“……”这天彻底聊不下去了!
刚准备胡诌个理由回去,眼前就被推来一盘剥好的蟹肉,榆怀延道:“没壳。”
话落,动作比他说话利索,直接将他盯着许久不放的那盘,递给候在旁边的德安,大有防着他抓起来就啃之意,榆禾震惊道:“四表哥难道以为我要连壳吃不成?”
谁料,对方还真就欲言又止,满脸纠结道:“没有。”
一看就有!榆禾愤愤地拿起银勺,大口进嘴,本来只想吃两只意思意思的,现在打算大发慈悲不吃光,给人留半只尝尝味。
小碗内的还未吃完,轻佻的声音从远处走近,榆怀璃眉尾上挑,“我说四弟,咱们这位精贵小表弟脾胃向来不佳,先前估计是吃进去不少,这才想起,来这套近乎讨要,你当心喂多了,太子怪罪下来,别说三哥没提醒过你。”
还未等榆禾张口辩解,手里的碗勺,皆以不可抗拒的力道抽离,他试图伸手挽救,榆怀延却是直接命人撤走,只能看着螃蟹远远离去的背影。
面前又被推来许多道温性补气的膳食,榆怀延接过送来的暖胃茶,搁置在他手边,“喝。”
榆禾不依,哀愁地望着一去不复返的蟹黄,对方却是不容分说地塞进他手心,他这才默默浅饮起来,以为会被苦一跟头,没曾想,四表哥也爱吃甜食,里头放的蜜可足。
“我说你们两个。”榆怀璃径直走到榆禾身边坐下,“怎么都不知道叫人的?没看我杵在这儿大半天了?”
榆怀延先道:“三哥。”
榆禾低头喝茶装没听见,到嘴的螃蟹飞走了,不是很愿意搭理罪魁祸首。
身侧人屈指,轻叩他眼前的案桌,榆怀璃戏谑道:“小表弟,前面还一口一个四表哥叫得欢,怎的,到我这,就哑巴了?”
不远处的福全始终盯着那头,眼下瞧见势头不对,连忙快步赶去,几步之遥间,被三皇子身边的德运陡然拦住,宴席间不好大声喧哗,更不能将小事闹大,两人只得皮笑肉不笑地互相客套。
眼见福全着急的神情,榆禾只好道:“三表哥。”
榆怀璃背着身招手,德运这才撤开,福全紧忙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三皇子,四皇子。”
“本殿不过与小表弟闲聊两句。”榆怀璃转着银勺,仰首俯视,“竟让太子紧张成这般?”
“哎呦三殿下,这从何而讲啊。”福全道:“今日小的本就是跟在世子后头伺候,这不,炉子上的笋尖鸭汤刚煲好,小的念着世子爱喝,这才急急过来请人,怕待会放凉后,味道可就差远了。”
“不过一碗鸭汤罢。”榆怀璃扫去这人后方,“德运,将本殿那桌,上好的黄焖鱼翅羹端来。”
身旁,榆禾嘀咕道:“才不要,我就爱喝鸭汤。”
“福公公没听着?”榆怀璃神色不变道:“还是说,福公公留在此,是不放心我?”
“三殿下真爱说笑。”福全笑道:“小的刚才只是在想,既有鱼翅在,得多捞些笋尖给世子清清口才是。”
榆怀璃也扬笑道:“那便,快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