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虞渊城门走出的,是一支军队。
至少在形制上是。
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六人一排,共十排,六十个身影从城门内的黑暗中鱼贯而出。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甲胄——不是当代北境军或任何已知势力的样式,而是更古老、更笨重的形制:肩甲宽厚如瓦,胸甲刻满云雷纹,腿甲由一片片铁叶串联而成。甲胄呈暗沉的青黑色,表面布满锈蚀和划痕,在城头火树的映照下泛着哑光。
他们没有戴头盔,露出面容。但那些脸——
陆青的呼吸骤然收紧。
那不是活人的脸。皮肤蜡黄干瘪,紧贴着头骨,眼窝深陷,嘴唇消失,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点微弱的红光在深处闪烁,像风中将熄的炭火。他们走动时关节僵硬,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咔嗒”声,却整齐划一到诡异的地步,六十双脚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在寂静的夜里汇成一种单调而沉重的节奏。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甚至没有生命该有的温度。陆青的“根视”虽然微弱,仍能感觉到那是一队行走的“空壳”——体内没有气血流动,没有经脉运转,只有某种冰冷的、机械的能量在支撑行动。
“是……是阴兵吗?”身后传来老妇人颤抖的低语。几个难民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有人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陆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队列中央。
那里有两个身影抬着一件东西——一口长方形的铁箱,长约四尺,宽高各两尺,通体黝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箱子看起来极重,两个“士兵”抬着它时步伐明显更沉,铁靴每次落下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印痕。
而那个箱子的尺寸和形状,与王烈遗书中描述的“密匣”完全吻合。
密匣果然被他们带出来了。
队列走出城门约三十步后停下。最前排的六个“士兵”同时转身,面朝队伍,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然后,从队列后方走出一个不同的身影。
他穿着与其他人类似的甲胄,但更完整,锈蚀也少些。脸上同样干瘪,但五官轮廓还能辨认——是个国字脸、浓眉的汉子,年纪约在四十上下。他的眼眶里没有红光,而是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夜色中静静燃烧。
他走到队列前方,停下,缓缓抬起头。
目光直直投向陆青所在的方向。
即使隔着一百多步距离,陆青仍能清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的“重量”——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某种执着的探寻,像两把没有温度的刀子刮过皮肤。
“他现我们了。”铃铛小声说,小手紧紧抓住陆青的衣角。
陆青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别动。他缓缓抽出身后的短刃——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这是唯一的武器。难民们屏住呼吸,连孩子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但那个“将领”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边,幽蓝的眼火跳动了几次,然后——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很简单的手势:食指竖起,指向天空,然后缓缓下移,指向地面。重复三次。
做完这个手势,他转身,走回队列中。六十个“士兵”同时转身,重新面向城外,开始行进。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方向,不是继续向前,而是沿着城墙向西北方移动——那里是苍茫山更深处的方向,也是地图上标注为“绝地”的无人区。
抬着铁箱的两个“士兵”走在队列正中,沉重的脚步在地面留下一串深深的凹痕。
陆青静静看着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排“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城墙拐角的阴影里,城门前重新恢复空旷,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走了?”一个年轻男人颤声问。
“暂时。”陆青收起短刃,“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不是走了吗?”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陆青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难民们,“那个手势——指天指地——是在标记位置。他们现在有任务在身,所以没动手,但之后一定会回来。”
“任务?什么任务?”
陆青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苍茫山的腹地,传说中连猎户都不敢深入的死亡区域。“不知道。但带着那个箱子走,肯定有目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刚才那个领头的,我见过他的脸。”
“什么?”
“在洞穴里。”陆青从怀中掏出水囊,“王烈的遗物里没有画像,但他在信中描述过自己:‘国字脸,浓眉,左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打铁被火星烫的’。刚才那人,完全符合。”
短暂的死寂。
“你是说……刚才那是王烈的……尸体?”老妇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