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吟着。鸿门宴的可能性不小。但正如沈明玥所说,这也是一个难得的、近距离观察周文远真实社交网络和状态的机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去。”我最终决定,“裴野,你让你的人,还有老何他们,想办法搞清楚宴会地点,最好能知道参加者的大致名单。不用跟进去,但在外围要做好接应和撤离的准备。明玥,你根据可能的人员名单,帮我快做一下背景调查,特别是那些不太知名的文化界或收藏圈人士,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关联。”
“好!”两人同时应下。
“岁岁姐,”裴野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担忧,“你一定要答应我,去了之后,滴酒不沾,食物也尽量少吃。手机保持畅通,开启位置共享。有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感觉不对,立刻找借口离开,或者给我暗号。我就在附近等着。”
“嗯,我答应你。”
第二天下午,周文远的司机将我接到外滩附近一栋历史悠久的花园洋房。这里如今是一家顶级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周文远已经在里面的一个小茶室等我。
他今天穿了一身改良的中式立领上衣,深青色,面料考究,衬得他气质更加儒雅内敛。看到我,他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穿了一条款式简洁的黑色丝绒长裙,配了珍珠耳钉和项链,既正式又不失年轻感),满意地点点头:“我女儿就是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爸。”我笑着走过去,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他让我坐下,亲自给我斟了杯茶:“先休息一下,离晚宴还有点时间。正好,爸爸有件小礼物给你。”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翠绿、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扣,用简单的黑色绳结串着。
“前阵子在一个小拍卖会上看到的,觉得特别适合你。平安扣,寓意平平安安,岁岁平安。来,爸爸给你戴上。”他拿起玉佩,作势要给我戴上。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这份礼物太私人,寓意也太……刻意。仿佛在提醒我什么,又或者在安抚什么。
但我没有拒绝,微微低下头,任由他将冰凉的玉佩挂在我的颈间。翠绿的颜色衬在黑色的丝绒裙上,确实醒目。
“谢谢爸。”我摸了摸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料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就好。”周文远坐回原位,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岁岁,你妈妈留下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类似这样的老物件?翡翠啊,玉石啊什么的?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挺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
又来了。再次旁敲侧击母亲遗物。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回忆的神色:“好像……没有特别贵重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旧东西,照片、信件、还有我小时候的玩具之类的。妈她……好像对珠宝饰不怎么在意。”
“也是,你妈妈性子淡。”周文远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今晚可能会见到的一些人,提点我一些基本的礼仪和话题。
晚宴设在洋房二楼一个宽敞的、装饰着古董字画和西式水晶吊灯的大厅里。宾客果然不多,不到二十人,年龄多在五十岁以上,气质各异,有的儒雅,有的豪放,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种隐约的、同类相聚的气息。
周文远带着我,像展示一件珍贵的收藏品,将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他的介绍词总是:“这是我女儿,林岁,自己开律所的,年轻人,有想法。”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各位“叔叔伯伯”或“阿姨”打招呼,话不多,但眼神专注,态度恭敬。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评估,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了然——显然,周文远找回女儿这件事,在这个小圈子里并非秘密。
宴会是中西结合的自助形式,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周文远没有一直陪着我,他需要应酬。我端着一杯苏打水,独自站在一幅水墨画前,看似欣赏,实则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零碎的对话片段。
大多是关于艺术品市场走势、某位名家的近作、海外某个即将拍卖的珍品,或者一些圈子内的逸闻趣事。气氛融洽而风雅。
直到,我听到角落两个中年男人的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恰好站在一盆高大的绿植后面,听得隐约。
“……文远这次是认真的?把那小姑娘带进这种场合?”
“谁知道呢。听说宝贝得紧,补偿心理吧。毕竟亏欠了那么多年。”
“补偿归补偿,有些事……带在身边,终究是隐患。那一位(指林国栋)进去了,嘴巴严吗?”
“老林精着呢,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倒是他那个前头留下的……听说也不是省油的灯?文远没点防备?”
“呵呵,防备?文远什么时候需要‘防备’谁了?他要是真觉得是隐患,你觉得那小姑娘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倒也是……不过,我听说,孙猴子(孙振业)在澳洲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安分?好像身体不太好了,有点……想落叶归根的意思?”
“嘘——!小声点!这事也是能在这里说的?”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碰了碰杯,走开了。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孙振业身体不好,想“落叶归根”?这意味什么?如果他想回国,甚至……想交代后事,那他手里可能掌握的东西,对周文远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周文远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就在这时,周文远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岁岁,一个人在这里呆?怎么不去和叔叔阿姨们多聊聊?”
我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微笑:“在看这幅画,意境很好。爸,您忙完了?”
“差不多了。”周文远走近,也看向那幅画,“喜欢?这是李老(今晚在场的一位着名画家)早年的作品,笔力还没现在这么雄浑,但灵气十足。”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画。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安静的、父女共处的时刻。
“岁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感慨,“有时候爸爸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错过了你那么多年,现在还能有机会,看着你,陪着你,哪怕只是这样静静地站一会儿,都觉得……很满足。”
他的话语真挚,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如果不是听过那盘录音带,我几乎要被他此刻流露出的、深沉的父爱和遗憾所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