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没有给邺城留下太多的喘息时间。
他以那些新抓来的壮丁和投降的伪军为前驱,组成了密密麻麻的炮灰部队,如同黑色的蚁群,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攻邺城。
他就是要用这些炮灰的性命去填壕沟、消耗守军的箭矢和体力。
等城墙上的守军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他那十几万幽州精锐才会真正亮出獠牙,给予致命一击。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攻城战的序幕,比邯郸那一战更加惨烈、更加庞大,正式拉开了。
无数面目惊恐的壮丁,被身后的督战队用刀枪逼着,扛着简陋的沙袋和云梯,哭喊着冲向那座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雄伟的邺城。
战争,从来没有怜悯可言。
看着城下那些被驱赶着、哭喊着冲上来的炮灰,孙廷萧的眼神冷硬如铁。
他不可能因为这些人并非真心附逆就手下留情,因为他很清楚,他身后是满城的百姓,他脚下是河北最后一道防线,他没有退路。
“擂鼓!”
孙廷萧坐镇北城墙的主阵地,这里是安禄山幽州精锐主攻的方向。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头战鼓齐鸣。
“第一队弓弩手,抛射!覆盖敌军后阵督战队!”
“第二队,自由射击!专打那些扛云梯的!”
“滚木擂石准备!等他们靠近了再放!”
一道道军令从他口中清晰而冷静地出,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守城战,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高效。
城墙上的守军在他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运转起来,箭矢如雨般落下,巨石滚木呼啸着砸向蚁附而来的敌军。
城内,戚继光坐镇中军,如同整个邺城的大脑。
他手持令旗,不断地调动着城内各处的人马。
哪里伤亡大了,立刻有预备队补上;哪里箭矢告急,立刻有民夫扛着箭捆送去;哪里城墙受损,立刻有工匠队顶着箭雨去抢修。
张宁薇则带着黄天教众,负责救治伤员、安抚百姓、分粮草,将后勤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在东、西、南三面城墙,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这三员悍将各自为战。
“小的们!给爷爷瞄准了打!打中了晚上加肉!”程咬金扛着大斧,吼得震天响。
安禄山则采取了经典的“围三阙一”战术。
他指挥大军猛攻东、西、北三门,唯独放开南门不攻,给城内军民留下一条看似能逃生的“生路”,以此来动摇守军的意志。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邺城城下尸积如山,护城河里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城墙上也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破的旌旗和倒下的尸体。
安禄山的炮灰部队几乎被打残,但他真正的精锐却始终保持着进攻的节奏,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那道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城墙。
双方都杀红了眼,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一日,难分胜负。当夜幕降临,双方鸣金收兵时,整个邺城内外,只剩下一片死寂,和在寒风中呜咽的哭号。
邺城的伤兵营设在一片空旷院落里,原本是一座道观,现在神像前供奉的不再是香火,而是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和刺鼻的血腥味。
苏念晚一袭素衣,髻简单地挽起,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一截皓腕,却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鲜血。
她带着原本随送亲队伍而来的太医局人员,以及这些日子从城中和流民里紧急搜罗来的懂医术的郎中,组成了一支颇为专业的医疗队伍,昼夜不停地在死神手里抢人。
几日前邯郸那场大战送下来的伤兵,已经有数百人完全残废,缺胳膊少腿的,重伤昏迷的,挤满了前院。
而今日邺城攻防战一开打,新的伤员又像潮水一样被抬了进来。
“张太医,这边止血!快!”
“李大夫,那边的箭伤要先处理!别让伤口化脓!”
苏念晚的声音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眼看着伤员越来越多,人手实在不够,她当机立断,又组织了城中大批的妇女和老弱来帮忙。
这些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妇人们,哪里见过这种修罗场般的阵仗?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断肢残臂,不少人吓得脸色煞白,当场就吐了出来。
就连那些养尊处优、平日里只给贵人诊脉的太医局医官们,面对这种战场急救的惨烈,也是手忙脚乱,满头大汗。
唯独苏念晚,神色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她熟练地替一名年轻士兵清洗着深可见骨的刀伤,那士兵疼得浑身抽搐,死死咬着木棍。苏念晚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十年前的银州。
那时候,也是这般的兵荒马乱,也是这般的血腥满地。
那个时候,一个胸口扎着箭、浑身是血的小校被士兵们抬了进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孙廷萧。
如今这一战,安禄山的叛军比当年的党项人更加可怕,那是真正的国家内乱,是你死我活的拼杀。
但这次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