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清彤身子还未大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她实在放心不下,便强撑着来到了邺城南门外,负责迎接和清点这支所谓的“朝廷援军”。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本就悬着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这哪里像是一支即将奔赴决战战场的精锐之师?
队伍稀稀拉拉,毫无阵型可言。
士兵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身上的号衣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甚至还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
鹿清彤拦住几个垂头丧气、走得一瘸一拐的老兵询问,几人还没开口眼圈就红了,说是从石壕、潼关、新安那些地方硬生生拉来的壮丁。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庄稼还没收完就被官差拿绳子捆来了,根本不知道这是要往哪儿去,更别提什么士气了。
这还算是老实本分的。
更让鹿清彤心惊肉跳的是队伍里混杂的另一拨人。
这些人虽然也穿着号衣,但那股子流里流气的劲儿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他们有的敞着怀,露出胸口的护心毛或刺青;有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嘴里还叼着草根,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不像是在看友军,倒像是在寻摸哪里有油水可捞。
一看便知,这就是从长安街头搜罗来的地痞流氓,或者是监牢里刚放出来的囚徒。
果然,天刚擦黑,乱子就来了。
邺城原本就在战后重建,百姓们也是刚刚安定下来。这支“王师”一进城,就像是一群饿狼进了羊圈。
先是城东的一家米铺,仇士良部的一个小军官带着十几个手下,硬说是老板私藏叛军粮草,二话不说就把铺子给砸了,把里面的米面抢了个精光,还打伤了上来理论的伙计。
未几,城西的巷子里又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几个兵痞喝了点不知哪里掠来的酒,竟然调戏起路过的良家妇女,甚至还动手动脚想要猥亵。
西门豹手下的衙役们虽然气得眼冒金星,但把人抓了之后却犯了难。
这帮兵痞不仅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反而一个个趾高气扬,那个带头的小军官更是指着衙役的鼻子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是仇公公麾下的!是朝廷派来救你们这帮穷鬼的!老子在前线拼命,拿点吃喝、玩个娘们儿怎么了?敢动本大爷?信不信明天就让仇公公治你们个”通匪“的罪名,把你们全家都砍了?!”
消息传到鹿清彤这里,她气得浑身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刚刚登记好的名册,指节都泛了白。这哪里是救星?这分明是比叛军还可怕的瘟神!
鹿清彤忧心万分,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急匆匆地穿过昏暗的街巷,直奔北门城楼而去。
沿途所见,皆是一片狼藉,往日那些对官军满怀敬意、主动送水送饭的百姓,此刻都紧闭门户,更有几家店铺的门板被砸得稀烂,地上散落着碎瓷烂瓦,仿佛刚遭了兵灾。
北门城楼之上,寒风凛冽。
孙廷萧已将行辕搬到了此处敌台之中,似乎是有意避开城中那些乌烟瘴气的“王师”,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骁骑军与黄天教新军也都已悉数撤至北城布防,与南边那些杂牌军泾渭分明。
“将军!”
鹿清彤快步掀帘而入,甚至顾不得抚平气息,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愤懑,“这仗……真的没法打了!”
孙廷萧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行军桌案前看着地图,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指节都泛了白的名册,眉头微微一皱。
鹿清彤走到他面前,将名册重重拍在桌上,语极快地说道“仇士良带来的哪里是兵?分明就是一群土匪流氓!仅仅半日,城中就有十数起抢掠民财、调戏妇女的恶行。咱们之前好不容易在百姓心中积攒的那点威望和民心,眼看就要被这帮瘟神给败光了!真要是打起来,指望这帮人去跟安禄山的虎狼之师拼命?那是痴人说梦!”
孙廷萧看着她那张因气愤而涨红的俏脸,并未动怒,反而起身绕过桌案,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衫传来。
“稍安勿躁。”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鹿清彤心安的定力,“这事儿西门豹已经来诉过了。我方才已经下了令,让西门豹放手去抓,只要是在街面上作奸犯科的兵痞,不论是谁的人,一律先收押进大牢。”
“可是……那是监军的人,西门豹那一班衙役恐怕镇不住……”鹿清彤还是有些担忧。
“放心,”孙廷萧冷笑,“我已经派了一队骁骑军跟着衙役巡街。那帮废物欺负老百姓行,看到咱们的铁骑,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反抗。谁敢呲牙,直接按军法处置,打断腿扔回去给仇士良,我看那个阉货敢说什么。”
听到这番安排,鹿清彤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定了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
孙廷萧见她神色缓和,眼中的冷硬便化作了戏谑。
他顺势将手臂一收,便将这具温软的身躯揽入怀中。
粗糙的大手不老实地捏住了鹿清彤那白皙滑嫩的小脸,指腹暧昧地在那红润的唇瓣上摩挲着,眼神里透着股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怎么?这么晚跑过来,就是为了告状?”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鬓,呼吸滚烫,“是不是这几天没要你,想我想得紧了?”
鹿清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颊一红,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迎合。
她别过头,避开了那即将落下的吻,委屈巴巴地推了推那如铁墙般的胸膛。
“将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在这城楼上乱来?”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拒绝,“外头乱成一锅粥,我心里堵得慌,今天可没心情伺候你。你若是想要,找别人去,我可不依。”
孙廷萧动作一顿,看着怀中佳人那副坚决不给碰的模样,顿时感到一阵无语。
他这一身邪火刚被撩拨起来一半,就被硬生生泼了一盆冷水,只能无奈地松开了手,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啧,你这女人,怎么越来越大胆了,连主帅的需求都敢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