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启年头侧过来,刚准备开口,路又却挪开了视线,眉毛略向下压了一下,手机扣了下来,撇过头看向窗外。
“不好意思,”路又说,“我想出去接个电话。”
“嗯?”钟启年眼睛扫过路又扭过去的脖颈,只觉得空气中忽然飘着什么他马上要抓到,却又抓不到的东西。
他没多问,缓缓停车在路面。
路又没回过头,背影挡住了车窗的反光,钟启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打开车门的背影。
“你可以先回去。”路又还是没回头。
钟启年看向路又抓着手机的那只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见指尖有些泛白。
“是可以,还是需要?”
夜晚不算柔和的风在路又下车那一刻就仿佛绑架了他的四肢,整个人被困在渗透寒冷又并不能算窒息的空气中,闻言却得以稍稍抽离一下,转过头看了钟启年一眼,却没吭声,挪动缓过神来的腿走到几步之外的路灯下。
钟启年只和路又眼神对上一瞬,没能从那双近黑色的瞳孔里感知到任何情绪。
车门缓缓落下,钟启年回过头看向并没走远的路又,遏制住自己散的思维,抬手将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我不回去,也不会多打一分钱。”路又靠着不算粗壮的路灯柱子,说话的时候明明没有雾气,却总感觉自己看到了。
“我知道,哎呀,小又,哪能让你放弃前程回来呢?爸爸妈妈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我们是想着,你从小又没有什么熟悉的朋友,在凇江一个人也没人照顾……”
季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甚至隐约带着点讨好,路又其实很多次为这样的声音动容过。
“是吗?”路又想冷笑一声,却现自己连嘴角都懒得扯起来,“我怎么记得,我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也没人照顾?”
他抬起头,路灯散出的暖黄光线有点刺眼,却远远没有客厅里缭绕着的烟雾呛人。
那不能算是客厅了,没有沙和茶几,更别提电视机了,逼仄的空间内刚刚好放下四四方方的麻将桌,那四张椅子是家里最舒服的地方,连靠背上都有软垫。
卧室是有门的,虽然隔音聊胜于无,但起码能把呛人的烟隔绝在外,但当时还没麻将桌高的路又却不能进去。
他很讨厌绵延不绝的清脆碰撞声,也讨厌不得不吸入肺中的污浊空气,但还是最讨厌被强制留在这样的环境中,被呼来喝去。
在同龄的孩子因为摔了一跤擦破了皮流了点血回家哇哇大哭的时候,路又完全不能理解,因为他对于伤口和血液的最初印象都来源于父亲,来源于这个家。
怎么能哭诉呢?这里同样也会出现伤口。
记忆中的打骂声有些模糊了,但又会在某些时刻重新清晰。
比如现在。
“你和他说什么?白眼狼一个!欠着债把他养活这么大,有点本事了就不回家,赚钱了也不知道给家里花,长大了也欠揍!明天咱俩就去凇江,还能什么都由着他了?”路岳平的声音远远传来,分贝却比季柳的还大。
路又把手机拿远了点,只觉得头疼。
“哎呀小又,你也是的,快跟你爸说两句好话,多回家看看,他也是想你,妈妈也拦不住。”
“你什么时候拦过?”路又被气得终于有力气扯出一声不可置信的笑,“你不是就差在旁边喝彩了?”
其实家里没矛盾,或者说路又不反抗的时候,路岳平不在的时候,季柳完全是温柔的好妈妈形象,会问路又想吃什么,做好香喷喷的饭菜,成绩偶尔下滑了也会安慰他,不会严厉斥责。
但如果路岳平在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会不管不顾地把要签字的试卷撕成碎片,撒向空中,散落在并不算大的空间内,哪怕上面是红得刺眼的96分。
震得人头疼的斥责声和从空中散落的碎片混杂在一起,是路又在回想童年时最先冒出来的画面。
每当这时候,原本温柔的季柳会立刻站到路岳平那边,附和着路岳平的话来大声斥责他,言辞尖锐,甚至能和几分钟前判若两人。
小时候的路又百思不得其解,到现在已经不想去百思了。
哪有那么多复杂的事,一个人如果足够爱你,就不会长年累月地让自己成为伤害你的利刃。
“你看看,你还护着他!你看看他现在怎么和亲爹亲妈说话的!要我说你就不应该给他打这个电话,求着他做什么!”
路岳平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路又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心里轻轻数了几个数。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时,季柳的声音准时传了过来。
“路又,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二叔已经上门催过很多次债了,你想让爸爸妈妈被亲人指着鼻子骂就高兴了是吗?我们就算没钱也把你养这么大了,你现在条件好了就这么不懂感恩,你这么自私,怪不得从小就没朋友。”
按理说现在外面应该是比刚刚更冷了,路又却一点没觉得。
一边又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这么久了还是会为这种低级的话术生气。
“嗯,其他人都是明智的人,不会和我产生什么联系,你俩也别昏头了,及时止损,”路又懒得和这两个人长篇大论地计较,“每个月说好的钱我还是会按时打过去,至于多余的我会不会给——你们现在还不清楚吗,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