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就被妥帖熨好,即使面前的人这次并没有做什么。
他还是败下阵来。
“我说,回家,不是回明镜月,”路又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钟启年面前萦绕、散开,“是回你从小长大的家。”
阿姨刚做好两人份的晚餐,钟巳昌和许韵这几天难得悠闲,两个人一起窝在沙里看电视。
许韵穿着居家服,披肩随意搭在身上,刚准备从柔软舒适的沙上起来,就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侧头看去,表情无甚变化,只默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肩。
总想着突袭儿子的又不是她,怎么到头来是她吃报应。
钟启年在寒风中不可置信地问了路又好几遍,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路又无论如何也不说了。
两个人兜了好几个地方才把路又要带的东西全部拿齐,钟启年后知后觉地想,怪不得路又上次那么在意礼物的事,原来是因为准备了,但没赶上突情况。
这套房产是钟启年一家三口主要居住的,整体比明镜月气派不少,装修带着和钟巳昌相得益彰的高调奢华,墙上偶尔挂着几幅典雅的画,像是许韵的手笔。
路又坐在本该柔软舒适的沙上,体感却和坐在钢板上没什么区别。
只是他面上没有显示,还在不紧不慢地把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
“之前听……启年说,”路又觉得这两个字怎么说怎么烫嘴,“叔叔最近喜欢下棋,阿姨喜欢养花,我想着投其所好比较好,但擅自猜测了叔叔阿姨的审美,不知道叔叔阿姨会不会喜欢。”
钟启年正大剌剌地坐在路又旁边,听见启年两个字后腰一下挺直了,帮人摆弄起桌上的棋盘和花瓶。
黑胡桃木棋盘手感舒适,外侧银色礼盒搭配几何图案,棋子和棋盘分置两层,外侧的现代风和内置的复古冲击着,像白手起家创一代钟巳昌的缩小版。
“选这个棋盘风格,是因为我擅自觉得叔叔创业多年后自我积淀了很多,但企业至今还能长盛也是因为叔叔能一直走在新锐前列,积淀是里,新锐是外。”
米色花瓶纹路层次分明,瓶口瓶底收窄,蛇元素盘旋,低调的颜色掩饰不住纹路的质感,不显眼的危险元素不凑近看容易被忽视。
“这个花瓶,是因为我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阿姨总能不动声色地照顾到所有人,但不显山露水,很低调有内涵,同时也证明很聪明。”
路又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完的,强迫自己在说的时候看着钟巳昌和许韵的眼睛,实际上连这两个人做了什么表情都完全不记得。
这几句话,他自己说了都觉得谄媚。
“小又,别紧张,”许韵抬手摸了摸路又的头,“阿姨从第一面就觉得你是个很细心的孩子,没见过两面就能把我们观察得这么细,明明看着你每次都很紧张呢。”
“哎呀,小又,自己家人不用这么客气,”钟巳昌这么说着,嘴上夸奖的话也没停,“这些年什么大富大贵的礼物都收遍了,多数人看着价格就送,转过头都被我不知道堆哪去了,哪有人像你一样选礼物还要和本人搭配上的?比他们都强!会下棋吗?吃完饭跟我用这棋盘切磋一下!”
钟启年趁着许韵和钟巳昌说话,不动声色地把路又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手里轻轻捏着,从指尖到手腕,一点一点给人回血。
还不容易等自己爸妈说完了,钟启年才慢悠悠地替路又开口:“可不止这两样呢。”
钟启年弯腰拿起另外两个礼盒,轻轻捏了一下路又的指节。
“……还有真丝眼罩和香薰,”路又被钟启年赶鸭子上架,竟然真的顺畅地说下来,“我看叔叔阿姨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刚好有空,其他时间都很忙,休息也不是很好,就准备了这些,香薰蜡烛是提神的,另外一个线香里调了中药成分,可以助眠。”
“是他找人定制的。”钟启年一件功劳也不想给路又落下。
换来路又狠力一掐。
“小又真的很会送礼物,”许韵笑着说,“但是,你告诉阿姨,这么久不过来,是不是因为礼物还没准备好?”
钟启年刚要替人开口,就被许韵笑眯眯地深深看了一眼,不得不服软。
“……是。”路又在许韵面前总会特别诚实。
“以后不要这样了,叔叔阿姨想见你,见面比礼物更重要,”许韵拍拍路又的手,“礼物可以送,但没有礼物也要来,好吗?”
路又总算知道钟启年诱哄的本事师承于谁了。
“好。”路又没有避开许韵的目光。
礼物环节结束后,路又第一次和钟启年的家人一起吃了一道温馨又无所适从的饭。
无所适从是本能,但正被温馨悄悄化解。
钟巳昌吃完饭就想着拽路又一起下棋,被许韵一个眼神制止,很能看人眼色地主动提起许韵想提的。
“小又,第一次来,晚上就别走了,”钟巳昌冲着楼上扬了扬下巴,“还没看过这小子以前的房间吧?你俩晚上住那,明天早上他开车送你。”
被毫无预告安排了的钟启年直接遵从安排,在桌下挠了一下路又的手心当作打招呼,下一秒就要拉着人上楼。
“钟启年你——”路又话说得急,说到一半菜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连忙刹车,“好,叔叔阿姨,那我们先上去了。”
好在钟启年的房间在二楼,路又浑身不对劲地走到门口,以为终于能短暂解脱一下,却忘了钟启年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