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青其实有些害怕,害怕贺南云有一天只记得十八岁以前的事,不再记得宋一青这个人,所以每每在毒时,总会问她是否还知道自己是谁。
七年的相处,贺南云早已习惯他这样时不时的亲暱──毕竟最亲密的事,她与他都做过无数次。
【我若还不记得自己睡了谁,那岂不是成了大渣女?】她嘀咕,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与歉意,【只是委屈你了,跟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我说过了,有我在,你不会死。】宋一青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身为医者,他最不喜听到【死】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
【死……有何不好?】贺南云有一瞬恍惚。
【那你也得是跟我做到死。】宋一青眼神深沉,语气淡淡。
贺南云乖巧地闭上嘴,心中暗想,这也是她最不愿意的死法之一,要死也得体面的死。
宋一青与她的第一次相遇,并非在道观。
那时他随师父云游行医,行至距离道观一浬的小山村,却撞见一桩屠村惨案。
尸体横陈于途,血流成渠,腥气逼人。
那些尸尚存余温,显然刚亡不久;村口泥地上满是杂乱马蹄痕迹,深深浅浅,全被暗红的血色浸透,仿佛连大地都被怨魂拖拽进深渊。
【是金甲铁卫的刀。】师父蹲身察看,手指抹过冰冷的刀口,冷声道【一刀封喉,干净俐落,果然是太女座下的金甲铁卫所为。】
那时大周动荡,太女与四皇女对峙如火如荼,血雨腥风,黎民涂炭。
【我去寻有无活口。】师父拂袖而去,往村中深处探查。
宋一青独自立于尸海,心中翻涌不安,正欲转身时,忽听身后一声闷响,泊中竟有人缓缓起身。
那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手中紧攥着一柄断刀,眼神却异常明亮,像在尸海里燃起的一簇孤火。
【你也是来杀我?】年轻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一座古老而悠远的大钟。
宋一青怔住了。那目光明明投向自己,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见他身后的虚空。
【呵,来战便是。】话音刚落,女子弓身窜起,如猛兽般持刀直扑而来。
气势如虹,蛟龙过水,翻起阵阵云涌。
宋一青当时竟一步也挪不开,脚下仿佛被什么锁死。也许是那双眼睛……清亮得过于绝望,过于空洞。
风声呼啸,断刀擦过他的面颊,划开一缕浅白气痕。下一瞬,女子脚步一晃,重重撞进他怀里,断刀脱手,随即昏厥。
宋一青伸臂下意识接住,感觉怀中人几乎全是血与冰冷。
【师父!我找到活口了。】
怀中的她昏迷不醒,却像仍在梦魇中挣扎,眉间紧锁,唇角渗着血。
宋一青低头看着她,心头一紧,这女子明明浑身是伤,却在苏醒的刹那还要提刀与天争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何会动弹不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双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求生,没有畏惧,只有刺骨的孤绝与决绝。那一瞬,他竟有种错觉,若自己真被这刀斩落,她也会在尸海里陪自己一同死去。
那样的眼神,他生平未见。
于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并非因医者之心去救她,而是因为……不能让这样的眼睛,在此刻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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