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车窗大胆窥视背靠着车门抽烟的何竞文。
这个人总是被一股浓烟笼罩着,虚虚实实,让他永远摸不透。
唐天奇换好干净衣服出来,头也尽数撩到脑后,总算恢复了昔日唐总监的翩翩风度。
他和何竞文身高并没有差太多,可骨架大小却相差甚远。他肩没那么宽,背也更薄,穿他的衬衫袖子居然能盖住一半手掌。
不过上衣不合身,裤长倒是正合适,不用故意挑刺的眼光去看也没什么违和感。他们一前一后重新回到六爷家,方桌上已经摆上好几道元廊农村的特色菜,最中间砂煲里的就是命运多舛的大公鸡。
都已经天黑了,今天再去上山测量肯定是不可能,刘睿愿意他都不敢再让她冒险,事已至此只好坐下来吃饭先。
六爷端上最后一道菜后在桌边坐下,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和“琦琦仔”的动人故事。它是自己外出务工的儿子买来和自己作伴的,刚来家里的时候还是个小鸡仔,平时走在路上雄赳赳气昂昂,全村人都很喜欢它。等他讲完何竞文从西装内兜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道声“节哀”,六爷瞬间扫去愁容,眉开眼笑地招呼大家“尽量吃尽量吃”。
唐天奇听和自己同名的友仔生前故事听得有点倒胃口,筷子偏移几尺夹了块鱼腩吃,想把白天的仇报复回去,抬头再低头,碗里多了条翠绿的菜心。
他停下筷子,余光里瞥见何竞文似乎对蔬菜,几次都刻意避开“琦琦仔”。
另外两位随遇而安的朋友倒是吃得很香,许峻铭频频出感叹:“真是鸡有鸡味鱼有鱼味,几百年没吃过这么正的农家菜。”
港市人整体生活节奏特别之快,所以回归自然、亲近田园就成了某种执念,周末有的是人跨海去山卡拉里搜寻原生态农家美食,也难怪之前那么多人被拐到这里干活,都没人报警。
恩怨到此一笔勾销。唐天奇还要赶回公司做事,捎带手拽走两位还想再饮多几碗靓汤的朋友,又问何竞文:“你回哪里?”
“家。”
唐天奇把刘睿扔给他,“正好你们顺路。阿铭,我们回公司。”
许峻铭正要应声,忽然听到一阵“簌簌”的可疑动静,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车后面钻进林子里。
唐天奇以为是野猫野狗,没太在意,和许峻铭坐进车里才听到他突然大喊:“死了!”
“别成天把死挂嘴边,”唐天奇斥了一声,把头探向仪表盘,“怎么了?”
“爆胎了。”
唐天奇疲惫地揉揉眉心,“开到有讯号的地方先。”
“四个胎全爆啊kevin哥!”
“……”
他瞬间就想起刚刚那个可疑黑影,打开车门,恰好望见车前立着一个约莫十岁扮着鬼脸的小男孩,看到他就撒开腿跑,边跑还边嘻嘻笑。他顿时怒从心头起,骂了声“死仔”就要追上去,手腕却忽而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
转过头,他对上何竞文略带无奈的表情,“算了,他没人照顾的。”
一句话把唐天奇准备杀人的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回头瞥一眼,“你车胎也被扎了?”
何竞文“嗯”了一声。
荒山野岭的信号又弱,根本找不到人来修胎,求助六爷得到的回答也是:“恐怕要等到扳手王回来。”
何竞文还在继续交涉,唐天奇又一次陷入了平静的崩溃,他真的觉得这个案子就是折磨他来的。
既然注定今天离不开这里了,何竞文问六爷:“方便给我们安排住宿吗?”
“空屋是有,不过只有两间,你们自己分下?”
刘睿感觉到他一说完三道视线就齐刷刷投到了自己身上。
她无助地抱紧自己,“我好传统的。”
刘睿肯定是单独住一间房了,那么三个男人就只能挤一间,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问题可大了。
唐天奇不耐烦地提议道:“抽签得了。”
他随手捡了两短一长三根树枝,道:“短签睡床,长签地铺。”
言毕就把签交给刘睿,她转过身好一阵排兵布阵,然后用手掌遮挡住长短不一的下半部分给他们抽。
“好了,”唐天奇把签拿在手里,指挥道,“三、二、一。”
三根签聚在一起,他手里的是短的,何竞文也是短,许峻铭是长。
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唐天奇淡声道:“铺床,睡觉。”
等到他平躺在床上瞪眼看天花板的时候,坑害了自己可怜马仔的后悔感才涌上心头。
床只有四呎,容纳两个身高都过一米八的男人实在太勉强,更何况身侧的还是何竞文,他连翻身都需要谨慎考虑。
而阿铭就因祸得福,四仰八叉睡得很香,扑街仔还时不时磨几下牙,搅得他更心烦意乱。
唐天奇翻了个身背对着何竞文,想屏蔽他的存在感,可那股幽幽的木质调清香却始终和他的呼吸纠缠不清。初夏从海上刮来的风潮湿燥热,催生出额头细密的汗珠,他听到了枕头“咚咚咚”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