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而不是对君臣之别的顺从或质问。
他就这样看着她,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浓得化不开,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君主。
【陛下……】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涩。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触摸自己的脸颊,但手抬到一半却又顿住,最终只是缓缓放下,指尖微微蜷曲。
【臣年近不惑,早已不是青年之姿。岁月风霜,皆在面上。】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份刻意的疏离却比之前更加明显。
他似乎极力想将这段对话拉回到正轨,拉回到那条安全而清晰的君臣界线之内。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陛下赞誉,臣愧不敢当。眼前要务是登基大典,以及……伺寝的人选。】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该被这些无关紧要的言论牵丝攀藤。
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将那一瞬间的动荡彻底掩藏。
【礼部呈上了一份名单,皆是世家子弟,品行端正,血脉优良,可供陛下拣选。】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折,双手奉上,那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生过。
【我不管!你也得在里面!我才能安心。】
那句带着任性与命令的话语,像一道平地惊雷,在空旷的灵堂内炸响。
谢长衡捧着奏折的双手明显一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是震惊,是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怔怔地看着你,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周遭的空气凝固成冰,连隐藏在柱子后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带着一丝厉色,那是前所未有的斥责。
他快步上前,忘记了君臣之间应有的距离,几乎是逼近到了你的龙椅之前。
那股属于权臣的强大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您在说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你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看到的却只有倔强与恐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奏折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出【啪】的一声轻响,却无人敢去拾起。
【此事,岂能儿戏!祖制、朝纲、天下人的眼睛……陛下,您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臣是先帝旧臣,是您的宰辅,是您的臣子!不是……不是您可以任意摆布的禁军或侍寝!】
他呼吸急促,脸上血色尽褪,显得那张本就严肃的脸更加苍白。
那句【不是侍寝】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深深的屈辱与决绝。
他像是被踩到痛处的猛兽,浑身都竖起了防备的尖刺。
那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猝不及防地刺进谢长衡坚硬的铠甲里。
他脸上因愤怒而涨起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
他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震惊和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娶妻……】
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间逸出,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僵硬而孤独的背影。
那宽大的朝服罩在他身上,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站得不稳。
【陛下。】
过了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殿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臣……未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