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虐风饕终于停歇,清晨的阳光带着刺骨的清寒,透过糊着旧纸的窗棂,吝啬地洒在沈家堂屋的泥地上。
空气凛冽,却异常清新,仿佛被这场大雪彻底涤荡过。
灶房里,烟火气十足。孙河正麻利地将熬得浓稠的粟米粥分盛到粗陶碗里,粥里掺了些切碎的腌菜丁,飘着朴素的咸香。
沈秀则小心翼翼地从陶罐里夹出几块腌萝卜,又特意切了一小碟昨日王猎户送来的腊肉——这是待客的最高礼遇了。
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驱散了残留的寒意,弥漫在沈家的每一个角落。这香气,也悄然钻进了安置着“贵人”的西厢房。
裴琰的意识,是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唤醒的。
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在温水中,四肢百骸都浸泡在一种均匀、深透的暖意里。
这暖意不像火盆那般灼人,也不似汤婆子那般局部,而是如同大地本身的温煦,源源不断地从身下传来,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几乎将他冻毙的冰寒。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粗粝的房梁,糊着泛黄旧纸的窗棂。
简陋,却异常干净。他微微动了动,盖在身上的厚实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更强烈的暖意从身下传来。他侧头看去,身下并非想象中的床板,而是一整片平整、坚实的土黄色平台——这就是昨夜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暖炕”。
‘这就是昨夜王猎户所说的“暖炕”?’裴琰心中震动,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他出身世家,冬日取暖多用银霜炭、地龙,却从未体验过如此…原始、质朴却又如此霸道有效的温暖!
这暖意仿佛有生命,丝丝缕缕渗入体内,竟让他僵硬的四肢都舒展开来,连腿上那钻心的疼痛都似乎被抚平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受伤的左腿,惊异地现那彻骨的寒意和僵麻感竟大大减轻,伤口处只有些闷胀的钝痛。
‘这恢复度…昨夜分明濒死…这土炕竟有如此神效?’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大人!您醒了?!”
守在炕边打盹的裴五猛地惊醒,看到裴琰睁开的眼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扑到炕沿。
裴七也立刻凑了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狂喜和后怕:“老天保佑!大人您终于醒了!您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裴琰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噤声,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沙哑,却带着惯有的沉稳:“无碍。这是何处?墨云如何?”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裴五裴七同样憔悴却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脸,最后落在自己腿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上。
伤口显然被仔细处理过,用的是最普通的草木灰,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回大人!”
裴五压低声音,语飞快,“这里是青川县下大青村,一户姓沈的农家。
昨夜风雪太大,墨云伤了蹄子,大人您腿伤作又冻着了,是村里一位王猎户现咱们在破庙里,把咱们抬到了沈家。
是那王猎户说沈家有这神奇的暖炕,最是暖和!全靠这炕,大人您才缓过劲儿来!”
裴七补充道:“墨云被安置在后院,王猎户和沈家汉子赵大川帮着清洗包扎了蹄伤,也用了草木灰。
小的刚去看过,墨云精神头好多了,就是蹄子还肿着,不能着力。沈家人…看着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
‘农家?暖炕?王猎户…’裴琰心中疑窦丛生。
他目光再次落在身下的土炕上,感受着那均匀温厚的暖流。
这绝非普通农家能轻易知晓的东西,尤其在这偏僻山村。‘这沈家,不简单。这王猎户,倒是机警。’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裴五裴七更详细的汇报昨夜获救的经过:
王猎户如何现踪迹,如何当机立断抬人,沈家如何腾出暖炕,沈家当家的是一位叫沈秀的妇人,有三个夫郎,大爹赵大川主外打猎、二爹孙河主内持家、三爹林松是个秀才,言语间似乎懂得最多,几个儿子,还有一个……年约十岁的女儿,叫沈宁玉。
裴琰默默记下沈家成员。同时,昨夜风雪中那场突如其来的、狠辣精准的伏击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是谁?为何要截杀一个新任县令?青川县的水,比想象的更深。’
这时,堂屋传来孙河招呼开饭的声音:“老大,把粥和菜端到西厢去,给那位大人和两位差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