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风在废墟间游走,卷起灰烬打着旋儿。凌惊鸿倚着一根烧焦的柱子,掌心还残留着一丝青光消散后的微温。右眼不再疼痛,却阵阵抽跳,如同针刺。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弹,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掌心那道血痕——方才那道青光,正是从这里浮现而出。
她记得自己所见的画面:九根青铜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地下有如河流般的纹路缓缓流动;一口黑钟缓缓下沉,嵌入某个看不见的深处。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她能清晰感知那些存在的真实,只是旁人无法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疲惫,重新凝聚心神。
这一次,她不再等待,而是主动探寻。将意识集中于右眼,如同拉紧一根松弛的细线。起初什么也没有,唯有黑暗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窸窣声,像蜘蛛爬行。她不急不躁,一遍遍回溯刚才的景象——大殿的轮廓、符文的位置、黑钟转动的方向。
忽然,指尖一凉。
她低头看去,掌心血迹处泛点青光,如同灯芯初燃。她屏住呼吸,稳住心跳。那光渐渐明亮,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圆圈,圈中浮现出三个字:“引气归元,九器同鸣”。
与焦纸上所写一字不差。
她闭眼再睁,意识顺着这三字沉入深处。眼前一暗,随即景物骤变——
她立于一片荒原之上。天空呈暗红色,低云压顶,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透出幽蓝光芒。远处九个巨大的黑影围成一圈,是九口巨鼎,每一尊都高过山峦,鼎身刻满古老符文,遍布裂痕,仍在微微震颤。
她缓步前行,脚步无声,风也静止。她知道这是幻境,但所见一切清晰无比。第一口鼎下立着石碑,上书两个字:冀州。第二口鼎旁是一口坍塌的古井,井边刻着“豫中古井”。第三口鼎矗立于冰湖中央,湖面覆盖厚重黑冰,冰层之下可见“幽北寒渊”四字。
她默默记下这三个地点。
还想继续查看,眼前忽然一晃,仿佛被人猛推。她猛然睁眼,现自己仍靠在织坊角落的柱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小姐……你的眼睛……”
云珠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她不知何时已进屋,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包袱,脸色苍白。
凌惊鸿抹了把脸,“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见你一夜未归,又听说城西多了巡防的人,怕你出事……就从小路悄悄摸过来了。”云珠抽着鼻子,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你别骂我,我真的不敢大声喊……”
凌惊鸿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云珠立刻噤声,身子仍在微微抖。
“包袱里是什么?”她问。
“纸、笔、墨,还有……半块芝麻饼。”云珠低声说,“我想你要是饿了,能吃一口。”
凌惊鸿嘴角微动,未笑出来,眼神却柔和了几分。她接过纸笔,将方才所见的三个地点一一写下,笔画沉稳有力。
“你记性真好。”云珠凑近瞧着,“‘幽北寒渊’听着好吓人,是在北狄那边吗?”
“不重要。”凌惊鸿打断她,“你现在把这些抄一遍,藏好。若我出了事,你就去找周玄夜,只能交给他一个人。”
云珠连连点头,连忙铺纸研墨。她写字慢,手也抖,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凌惊鸿闭上眼,再次尝试进入幻境。
这次她已有准备,不再被动等候。以掌心血痕为引,凝神静气,轻轻触碰右眼深处那一丝感应。青光再现,比先前更加稳定。她顺利重返荒原,继续查看剩下的六口鼎。
第四口鼎深埋沙漠,沙暴不止,鼎身半掩黄沙,石碑上写着“西漠流沙”。第五口鼎位于断桥尽头,桥下无水,尽是白骨,碑刻“荆南残桥”。第六口鼎沉于江底,透过浑浊水流可辨“吴越沉渊”四字。
她正欲靠近第七口鼎,幻境突然剧烈晃动。地面崩裂,一道红光自裂缝直射苍穹。她本能后退,脚下却猛然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她猛地睁眼,呼吸急促。
“怎么了?怎么了?”云珠扔下笔扑过来扶她。
“没事。”凌惊鸿摆手,额上已渗出汗珠。她抬眼环顾四周,察觉异样——原本寂静的织坊,此刻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墙角那堆碎砖,似乎被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