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白垂下眸子,斟酌道:“书上也说,虎毒不食子。他嫌我厌我、烧我辱我,不配为人父。我揭穿济世阴谋,救姐救兄救父母,已经还了情。与王家亲缘已断,村长不用再劝。”
这话在脑海里滚了不知道有多少天,说得缓慢却决绝。众人惊异王大成家人人知晓的傻女竟然有口齿伶俐的时候,看其神态,从容冷静,不由得感慨:想来那天能揭穿济世的阴谋也不是偶然,难道真如李老秀才所说,王白是个大智若愚的?
王大成挣扎着要坐起:“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管教管教你怎么了?没有老子,你还不会活在这世上呢?还敢嫌弃我?!村长、村长!”他颤巍巍地拽着村长的下摆:“你可别听这赔钱货瞎说,要分家也是我把她赶出去,这样对父母不恭敬的人,我还要她做女儿干什么?”
周叔怒气冲冲:“王大成!你还有脸说!你若是嫌弃王白痴傻也就罢了,你还故意想要折辱她!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周叔转头把在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说到愤怒处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山上发生的事周叔钱婶等人看得清清楚楚,叙述的时候也没有添油加醋,众人听罢又是感慨又是大惊,王家有如此为家里着想的女子,王大成这个当爹的不仅不珍惜,还千方百计地把人往外赶,即使是后爹也干不出这事啊!
一时间,外面人声如沸,纷纷让村长答应了王白的请求。
若是以前,听说王白一个傻子不自量力地要分家,村民定然不分由头站在王大成这一边,但经过济世一事,他们先是冤枉了王白不说,后又看王白亲手揭穿了济世的假面,救了多少有女童的人家,王白的地位在村里自然高了起来。
就算没有周叔等人的说情,站在王白这边的也是不少的。
村长让众人莫要吵闹,背过手走了半天,半晌看着王大成叹道:“事已至此,我也无力回天。大成,你这个爹当得实在是过分!以前没有女子分家的特例,但今天民意如此、公道在此,我不得不应了。”
说着,让村里的夫子写下前因后果,然后按着王大成的手画押。这就是昭告十里八乡,是王白不要他这个爹,不是他这个爹不要王白!自此以后,王白不是王大成家的人,以后就是自由身了。
只是还有一个王简王白想到还在执迷不悟的葛碧云,微微垂下眸子。先不急,七天之后再说。
王大成不情不愿地按下了手印,活像是按上了认罪状。经此一事,他也算是在十里八乡出了名,旁人家的父母偏心儿子的,顶多是对女儿少吃少穿,哪有他这样对女儿又打又杀,活像是对待仇人。
有那看不下去的,偷偷扔石头砸了他两下,王大成痛叫了一声,回头一看各个都对他怒目而视,根本找不到人。
他放了两句狠话,觉得在这里实在没有容身之处,于是找周叔把他抬回去,但一转头,周叔等人早就没了身影。
王大成又气个半死,只好找了两个游手好闲的,用二十文钱求着他们把自己抬回去。只是那两人不知道轻重,一路上不知道又把王他摔了多少次。
王白把契纸放在怀里,一出宗祠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躲在树后,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简?”她把小妹放在怀里:“你不是在钱婶家吗,怎么在这里?”
王简看着她,突然红了眼眶:“三姐,你是不是不要小妹了?”
“没有。”王白赶紧道:“我只是出去住。”
王简破涕而笑:“那三姐带我走吧。”
王白道:“七天之后,我再回来接你。”
王简乖乖地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要七天之后,只是伸出细细的手指:“三姐,说定了。”
王白勾住她瘦小的手:“说定了。七天之后,我会让小妹吃上肉,住上暖和的屋子。”
王简忍不住咧嘴一笑。
——
解决完了王家的事,王白去了一趟李家村。只是这一次,郑家大门紧闭,正打算找人打听之时,被个丫鬟拍了肩膀。王白回头一看,原来是表姐的婢女。
丫鬟把她领到另一条街上一个还算宽敞的院子里,说郑源与表姐搬出来住了。因为和郑老爷、郑老夫人撕破了脸,所以离家时分文不带,只靠着祝柔的体己钱过活,因此这几天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点紧巴巴。但离了严肃的郑家老夫妻,像是没了笼子的鸟,自由多了。
因为看这几天王白的行踪不定,因此也没找人通知她。只让丫鬟没事多去看看,正巧把她给堵上了。
卧房里,祝柔抱着孩子坐在木床上,这床自然是比不得郑家的红木大床,但被垫了厚厚的几层被子,屋内几层帘子遮得严实,晚上回潮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冷。
王白仔细看着,发现祝柔的神色虽然蔫蔫的,但脸色已经好多了。
“我刚才才知道你离了王家。”祝柔叹口气:“阿白啊,表姐理解你的决定。但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这样冲动,以后一个人在世上漂泊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郑源道:“柔儿不用担心,咱们家后院还有一个小屋子,一会我把它收拾出来,让阿白住进去。”
王白摇头:“我这几天打算住道观。七天之后再说。而且我也早就找好了地方,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郑源道道观有什么好住的,他以为王白是在顾虑自己,直言他这几日打算去汴城应聘账房,王白大可放心住下,还能和祝柔有个伴。
但王白只说想好了去处,郑源只得作罢,低叹:
“表妹离了王家,我也离了郑家。父母子女本是世上的至亲关系,为何会有芥蒂,走到这个地步呢?”
王白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
以前她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骨肉,为什么自己和王金就不一样。以前她也不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女儿,王大成对银芝予给予求,但却厌她以至于想要她死。
后来听到祝柔生子的时葛碧云说的话后她隐约地明白,儿女,对有些人是延续的血脉,对有些人是珍重的希望,对有些人只是一团能用来换取利益的骨血。
上辈子她看不开,本就对父母言听计从,被行森洗脑后更加认为什么都是自己的错,“痴傻”、“呆愣”、“身为女子”都是她的不足。以至于被推上火架后,她才看清楚一切。
这世上,有王渊这种气死亲爹的人,也有王大成这种要杀死亲女的人,看得开了,她已经放下,看不开的,郑源还在为亲情忧心。
不过她不担心郑源,她担心的是祝柔。
祝柔一听到道观两个字,自然就想到“道士”,看着怀里酣睡的孩子,眼泪就要下来。
王白不敢说七天之后一定会把仙丹炼出来,怕到时候失败表姐更加伤心。于是问:
“表姐,姨母呢?”
祝柔收了眼泪,一提到她母亲,脸上就带了歉意。可能或多或少听到了山上的事:“阿白,表姐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也不知道我娘这几天怎么了,许是脑袋糊涂了吧,竟然跟你爹一样对你”
王白摇头:“不怪姨母。”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姨母虽然和王大成不清不楚,平时也爱和葛碧云较劲,但嫌弃自己只是为了气葛碧云,绝对没有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这都是家里的那只鸡在作怪。
早知道那只鸡会“叛变”,当初就该少喂它两顿。
祝柔以为王白在客套,把郑源支出去后,勉强一笑:“表妹,也不是我在为我娘开脱。我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贪恋钱财,为人小气,但前段日子知道我在郑家过得不开心,也勉强同意我们搬出来住。平时和姨母斗嘴比较,但当着外人对你们王家的事绝口不提。我娘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祝柔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只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有时候就爱发呆,还爱胡言乱语。从不照看她的外孙,每日行踪不定。我与她说话,她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表妹,我想着我娘到底和济世接触过,她是不是也像是王金一样,中了什么邪?或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可是、可是济世已经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