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会远方,眉眼深沉。
不多时,表姐祝柔家的两个小外甥女跑过来,两个孩子虽都已七八岁,但脸颊丰盈、穿得喜庆,像是两个年画娃娃。
“表姨!”
王白微微展颜。
小姑娘们叫得比年糕还要甜腻,和她亲昵了一会后,又拽着她向李家村里赶。
“表姨,我娘说从除夕到十五,您一次都没在郑家吃过饭,今日定要你去才成。”
王白无奈,只好随了两个小姑娘。
来到郑家,婆子们早已热好了早饭。王白喝了一肚子热乎乎的粥,躲在祝柔的卧房里,看她和孩子们玩乐。
婆子们坐在旁边,一边看娃娃们不要靠近炭盆,一边嘀咕着村里新来的几个外乡人格外古怪,让丫鬟们带娃娃们出门时莫要靠近。
此时门窗紧闭,屋内暖荣,但透过窗纸,能隐约地看到外面白雪之上,绿得茂盛的竹林。
王白收回视线,见祝柔望了过来,便笑了一下。
“我怎么总觉得你今天有些不一样。”祝柔说着,多打量了她几眼。
王白不语,祝柔却总觉得这个表妹有些变了,以前在这里坐着,也是笑,但就像是浮在湖上的雪,一瞬间就化了,如今却像是暖阳和煦,一点雪都融成了水,在眼底波澜不惊地随着潋滟荡漾。
她打量了几眼,终于看出了不同,有些惊喜:“你何时买了新簪子?”
那一点红,被衔在了白玉上,落在了愈发乌黑的发里,格外打眼。她不是诧异自家表妹买了新首饰,而是诧异以王白收敛点性子竟然会把红石的簪子顶在头上。
王白泰然自若:“过年时买的,图喜气。”
祝柔便也不再问,只是道:“我给你那么多的首饰你都不戴,倒戴这么一个简朴的,你还真是要气死我。若不是看这簪子确实不俗,我真想给你拔了去。”
王白勾了一下嘴角。
吃过了午饭,郑家人惫懒,全都歇下。王白给表姐和孩子们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外。出门却不是回家,脚步一拐就来到了后院。
小雪落肩,隔着一堵墙,能看到在冬风里微微摇曳的绿竹,被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像是青山上一层云缭雾罩,朦胧胧地,一眨眼便有雪花扑簌簌地落下。
然而王白的目光却不曾留恋一瞬,她抬眼,看到比竹还青、比雪还白的身影站在窗下,他的肩头发丝落了雪,看她走过来便抬起手一笑。
王白利落地翻过了墙,双手落入他的掌心。
摸到一手的凉:“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刚出来。”
王白没说话,只是想用灵力温暖他的身体,他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回到木屋。
王白一进屋就被墨香与书香扑了满脸。
她一抬眼,就看到书桌上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竹林,雪落竹叶,雪白与墨绿之中,一点鲜红格外惹眼。她走上前去,发现那一点红是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红裙的女子,长发如瀑,背似长剑,比雪还冷冽,却比血还热烈。
她内心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李尘眠。
便是不用猜,就知道那画上的人是她。
李尘眠给她倒了一杯茶,神态自若:
“随手画的。”
王白收回视线,道:“画得很漂亮。”
李尘眠点了点头,面上毫无波动。
她端起茶杯,突然发现杯壁滚烫,一抬头见他捏着杯子,视线一直落在窗外,似乎对发红的指尖丝毫未觉,不知为何,突然一笑。
原来再镇定的“老夫子”,面对“情”之一字时也有失态的时候。
她接过他的杯子,轻声道:“尘眠……”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最经常叫的便是“李公子”,只有焦急之时才会叫他“尘眠”或者“李尘眠”,如今窗外薄雪簌簌而下,屋内暖意融融,如此平常时刻,却也不平常。她情之所至,便这么叫了。
李尘眠抬眼看她,眸光一颤。
似乎想到昨夜温情,面上佯装的镇定破裂,无奈笑道:“不是随手而画,乃是情之所至。”
两人坐在桌前,四目相对。
王白嗅到他身上的微凉:“画的墨渍深浅不一,画纸已经微黄,恐怕你画了很久吧。”
李尘眠轻声道:“从遇见你的第一日便画了,画了大半年,却觉画中有缺。直到昨夜,我回到家里,浑噩片刻,便看画已然‘全’了。”
恐怕全的不是‘画’,而是‘心’。
王白抬眼,不知不觉,她们相识已经快一年。恍然觉得已经走过了半生。
李尘眠看着她,眸光像是落了窗外的白雪莹莹,两人之间向来心有灵犀,便不再言语。身体靠近,呼吸相融,却在堪堪接触之时一顿,额头靠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炭盆噼啪一响,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王白闭上眼,刚要说话,耳边突然传来突兀的敲门声。
“尘眠,莫要闷在书房了,赶快出来吃午饭。”
王白回神,不知道自己的警惕性竟然消退至此,李尘眠眨了眨眼,声音如常:“娘,我不饿。午饭便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