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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雪山之上,莫得站在慰生身后,冷汗津津。
他这次办事不利,不仅让梁忘得把连梓救走,自己还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精手上,不仅坏了慰生的大事,还让天界都丢了脸,因此慰生找到他后就一直不说话,但身上的冰寒已然说明态度,这让他更加不安。
“师祖……”
“我慰生门下从未有败于妖精之手的弟子。”慰生转过头,声如冰雪:“你身为凡人时便会降妖除魔,成为仙人后,竟然对付不了一个妖精?”
莫得闭了闭眼,面色颓然:“是弟子无能。”
他本想解释是他大意,是那个妖精手段太多还有灵火和冥水作为武器,但思来想去想必慰生不会听他解释,只得吞下所有委屈。
慰生冷声道:“你是无能。本君没有想到你会被那个妖精一个讯息就叫走,给了梁忘得救下连梓的空子。”
莫得不敢说话,慰生已无心力教训他,皱眉问:“你可有戳破那个妖精的肚子?”
肚子?莫得想了想,摇了一下头:“并未。弟子正要下手的时候就被、被叫了出去。”
慰生又怒视他一眼,勉强压下怒火,有些疑问:“那昨日那么大的灵气是从何而来?”
他放眼望去,此时良水村已经缓缓恢复生机。这灵气来得如此突然和庞大,已经开始扩散到周围的几座山和村子,已经有村民渐渐开始恢复,能下地行走了。
这么多的灵气,来得如此蹊跷,难道是连梓的同伴做贼心虚,怕“幻虚”再找上门来所以提前放出了一部分灵力?
莫得也感应到了,但他当然被冥水束缚无法动弹,所以没有看到具体情况,回想昨夜,迟疑道:“许是那个连梓的同伴也说不定,弟子看那个妖精手段很多,能造出一些灵气迷惑咱们也是有可能的。”
慰生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你的真名已经泄露,恐怕暂时不能用幻虚的身份掺入因果了。”
莫得抬眼:“那……属下该干些什么?”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慰生眉目冷漠:“既然连梓尚未暴露身份,那么她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你随时监视她,待她露出马脚,定要告诉本君,由本君亲自揭穿她的真面目,激出她的凶性。”
激发连梓的凶性?妖精化形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能更好地融入人类生活,若是想爆发凶性,势必要心绪不稳,可他上次当着所有人的面逼问,她也并未松口和暴露身份,这次又能有什么办法?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事情,慰生似乎也同时想到,眯起眼:“既然她对她那个假肚子如此在意,那么你我必须想办法让其消失。一旦她的谎言被戳破,本君就不相信她不会在她的夫君面前发狂。”
连梓的肚子……莫得眼前下意识地闪出连梓苦苦哀求的眼泪,不由得顿了顿。
只是犹豫一瞬,就被慰生抓到:“怎么……你对一个妖精心软了?她可是在山洞里对你说了什么?”
莫得面色一变,赶紧道:“没说什么,她只是向弟子求情来着。只是师祖……人妖真的不可以结合吗?若是、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其怀上了人类的孩……”
“不可能!”话音未落,慰生就打断他,他看着莫得,目光如同九重天上的寒冰:“这是天道,也是定理。千百年来本君从未听过任何一个人妖结合的例子,即便连梓‘怀孕’,她那肚子里也只会是一团无魂无骨的妖气罢了。一团妖气而已,甚至算不算半个人,竟让你心软至此,你可是忘了仙人的职责?”
慰生声如洪钟,吓得莫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但他咬牙勉强撑住,开始扪心自问:真是他心软了?他被那个妖精的眼泪所蒙骗?可是所谓的天道和定理难道就不会出错吗?最重要的是……
仙责是什么?
是面对妖邪一律杀无赦,还是处心积虑推一个凡人进入生死因果?
让王白渡过死劫,真的是为了找出妖魔,拯救天下苍生吗?
若是如此,当初慰生又为何会因放过妖王和魔尊而被罚禁足?
以往被埋藏在心底的疑惑此时全都涌上心头,他陷入怔愣,神色变幻不定,慰生只以为他在自省,不在意地转头:“记住,你是仙人,即便是下仙,那也是我慰生的门下。仙人与妖邪永远势不两立,连梓再柔弱,那也是假象,她是导致此地灵气缺失的罪魁祸首,你对它心软就是仙格的亵渎,对天道的不恭!”
半晌,莫得哑声道:“是,弟子省得。”
慰生满意点头,看着山下的梁家,眯起眼道:“若是释放出了一部分灵气,连梓的身体定然会不适。今夜你看紧她,若她有丝毫异样,马上汇报。”
莫得神色变幻,闭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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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王白站在窗前。
今夜也是一个乌云之夜。她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恢复,倒不觉得冷。向外伸出手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格外温柔的风。
比起白日,王白更喜欢夜。
即使上辈子她是在夜里被王大成当做妖怪烧伤,即使她上辈子是在夜里摔断了腿,即使她上辈子是在夜里咽的气……
即便有这么多的难过,她也没忘了这辈子的暖。她记得夜里的灯,记得在道观的夜里幻化出来的小鱼,记得除夕夜的喜悦,记得十五的烟花,还记得……那天夜里李尘眠欲言又止的眼。
想到这里,王白的指尖一颤。
不知不觉,她的生命里到处都是对方的痕迹,无论是莫得,还是李尘眠,他总会在自己不经意处留下自己再也抹不去的身影。
垂下眼睫,她刚欲收回手指,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片竹叶,飘飘荡荡地落在她的掌心,就在她的伤口之上。
冰凉的、清新的气息似乎透过纱布进入了伤口里,缓解深夜也带不走的闷痛。
她指尖一动,捻起竹叶,见上面脉络清晰,让她想起自己刚失明的时候碰到的那片叶子。
良水村怎么会有竹叶?她面色微变,不知想到了什么,将那竹叶扔出窗外,关上了门窗。
重生以来,她一直以冷静沉默自持,很少有这样“孩子气”的行动,窗外的竹叶也似是“无奈”,随风翻了个身,又重新飘了起来,就落在她的窗台。
王白转身,静默了一会。
正要休息,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低低的声音,像是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