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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白去了一趟汴城,看了一眼葛碧云。
两个月前她失踪后,葛碧云一直心急如焚,若不是王简拦着,李家和郑家为她布置灵堂的时候她能把他们的房盖掀了。如今看王白完好归来,一时情绪汹涌,抱着她泪流不止。
王白的手抬了抬,还是轻轻地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葛碧云想到两人现在依然微妙的母女关系,抹了抹眼泪起身,将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又开始掉眼泪:“瘦了好多。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王白没说话,葛碧云也不好意思再拉着她,看她转身要走,面上闪过落寞,但转而一想如今王白能亲自过来给她报平安已是罕见,她们母女能平心静气地说话已是上天保佑了。
于是笑着送她出门,又叫住她轻声道:“阿白,就快要到你的生辰了,这么多年娘也没给你好好办过。这次、这次就当是娘补偿你,能不能和小简来这里吃娘煮的长寿面?”
王白回头,看葛碧云脸上的希翼,还有她嘴边讨好而又脆弱的笑,微微一顿。
她从小便没有过过生辰。每次王金和王银过生辰时,她都会对王大成和葛碧云的大肆操办艳羡不已。那时候王金和王银会穿上新衣服,吃上肉食,而她和王简莫说是新衣,就算是能得到两口肉腥也无比满足。
过几日就是她的十八岁生辰了,这是葛碧云第一次主动提出给她过生辰,但对方却是不知道,她的生辰就是她寿元将尽之日,她永远都过不了十八岁。
她摇了摇头:“我有事,恐怕不能来了。”
葛碧云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勉强提起嘴角:“这、这样啊……你要是忙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白道:“在那之前,有机会我会来吃的。”
葛碧云转忧为喜,连连点头:“好!好!那那我每日都煮好面等你!”
王白带着王简回李家村,回头见葛碧云的脸映在夕阳里,暖黄成光线中的一团。
在王白的生辰还没有来之前,李尘眠的生辰就先到了。
由于今年李家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李秀才和李夫人便想着大操大办,给李尘眠冲冲喜。寿宴办得热闹,其实也就左邻右舍十分相熟的人。王白和王简自然少不了。
王白本没有去的打算,但李夫人拉着她软言软语说了半天,她只好应下。
午时,天气依旧阴沉。
王白被王简催促着加了一件外袍,袖口的红是一身沉闷里唯一的亮色,王简牵着她的手,兴冲冲地向李家跑。
“三姐你太磨蹭啦!也许李家的饭菜都摆上桌啦!”
王白无奈,只好快步走过去。
来到李家,院里格外热闹——热闹的是喜气,人却没有王白想象中那么多。
李夫人一把把她拉进来:“我一直等着你呢,怎么来得这么晚?”
王白道:“今日起得晚了些。”
王白哪里是懒散的性子,李夫人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午饭。你坐一会便能开饭了。伯母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糕。”
王简道:“我也爱吃!”
李夫人捏了一下王简的脸蛋,看了一眼天色:“今日也是不凑巧,竟要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这怎是不凑巧,这对尘眠来说是好事。”
“就你懂得多。”李夫人笑嗔了李秀才一眼,拉着王简的手,对王白道:“阿白,时候到了。你去把尘眠叫出来吧,他还在后院的竹屋里画着他那些画呢。”
王白一愣,想要回绝但李夫人已经拉着王简走了。
她无奈,想了想只好走进后院。
这条路也不知走了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遇到难题,她都会踏入这个竹香弥漫的小院。
竹屋的窗前映出李尘眠的身影,她猜对方应该已经感知到她的到来,但又想起对方的身体,恐怕支撑就已是勉强,又怎能分出多余的心神感受一切,便又犹豫地站到门前,敲了敲门。
片刻,门被打开。
李尘眠出现在门后,面色苍白,一双长眸却幽暗深邃,视线低垂落在她的脸上。
她道:“伯母叫你出去。”
他点头:“稍等。”
然后转身收拾笔墨。王白从门外望进去,见这里一如往常。满目的书画,还有挂在墙上的纸鸢,空气中浮动的书香,无一不连着往日的时光,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当初“莫得”让她抄写道书,自己抄了一夜,第二天发现已经被抄完,自己知是李尘眠所为,当时只是感激,如今想来对方倒也别扭,又要考验她又舍不得她受苦,“自作自受”。
嘴角就要一勾,她下意识地要收回视线,但却不经意地瞄到墙上的一幅画,猛地一顿。
说是画,却也不是画。
因为那花卷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题字:“夜”。
夜?
若为夜,为何夜空上无星也无月?
是代表着阴云密布,还是代表着即将破晓呢?
王白莫名有些焦躁,耳边传来李尘眠整理纸笔的响动,还有窗外竹叶落下的簌簌声,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中,她的心跳反而愈发清晰,一声声似重鼓一般敲响在耳边。
她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死后看到的夜空。繁星满天,圆月当空,在她的灵魂下落的时候,星与月都变成了一条条降落的光线。那是她的死劫,也是李尘眠的死期。
她活了十八岁,李尘眠活了二十岁。
那天的夜让她永生不忘。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在烟火下,她对对方说起星月同天时他那双莹润的眸子。所以星月同天到底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