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毕鼓足了勇气,鼓着脸直直盯紧了面前的女人。
祝岁宁闻言几不可察的轻晃了眼珠,而后微带着两分怜惜意味的伸手摸了摸那孩子鼓得滚圆的脸:“你想好了吗?”
“错过这次,下回再裁新衣裳可就是要到过年了——山上的冬天不比山下,没棉衣是真有可能要冻死人的——你确定要为了爷爷,平白让自己先冻上这么长的时间?”
“我……我确定!!”那孩子郑重颔,喉咙还曾因紧张而出现了短暂的结巴,他望向女人的眼神坚定异常,“我冻几天不要紧的,但却绝对不能再让爷爷继续受那个冻了!”
“而且房顶的问题也必须尽快解决——咱们九江冬天的雨虽不多,下起来却也着实恼人,房顶不修,那屋子就是既漏雨又漏风的。”
钟林逍说着认认真真掰起了指头:“在这种又漏风又漏雨的房子里住着,冬天又岂能不冷?那样即便是我找法子给爷爷裁出来了一百件棉衣,他也照样要挨冻呀!”
“所以要修,房顶必须要修!但光修房顶不够过冬——掌柜的,我知道你心善,可我不能就这么仗着你心善而胡作非为。”
“我绝对不能继续跟你预支更多的银子了。”半大的孩子一本正经,“但爷爷的房顶要修,衣服也要新裁。”
“是以,我选择用工钱修房顶——再把新衣裳让出来,换给爷爷穿。”
“至于被褥……修好了房顶,又有了新衣服,加上家里先前还剩下的那些老被子、旧褥子——新被褥稍等上两个月不要紧,我可以等到腊月的工钱下来了,再请镇子里的裁缝奶奶帮爷爷做一套新被褥。”
“所以,掌柜的,你不必问我了,我真想好了。”钟林逍如实解释,“就把我那衣裳先让给爷爷吧!”
他像是在二度确定自己的心思似的短暂地说了段车轱辘话,而后便忐忑万分的抿了嘴,抠着指头等候起了女人的答复。
祝岁宁听罢不曾急着回他,她只静静垂下眼来盯着那半大的孩子看了许久,半晌方又拍了拍他的脑瓜:“好吧,那我们就先请瓦匠帮你爷爷把那既漏风还漏雨的房顶修理出来。”
“不过,两套衣裳都让给你爷爷的这种事就算了——山上的雪天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冷,且这种冷是真会冻死人的。”
“倘若没有合适的冬衣,你在山上恐怕还熬不过两月,便要被冻出些治不好的毛病来——这肯定不会是你爷爷想看到的结果,是以,我可以答应帮你先请瓦匠,却不能答应将原定给你的两套冬衣都换给钟老伯。”
“——我最多可以答应换给他一套,然后再多给你裁两套换洗的中衣。”女人眼见着少年人那愈渐灰暗下去了的眼神,不紧不慢地开口补充一句,“这样,你把外头的棉衣稍仔细些穿、少着点洗,说不准就能撑到过年裁新衣裳的时候了。”
“——钟小逍,我这样处理,你就不会再有意见了吧?”
“诶?还能这样!”没想到这事情还能如此解决的孩子傻乎乎睁大了一双眼睛,黝黑的瞳孔里写满了惊讶与不可置信,“老板娘,你好聪明呀!”
“废话,我比你多活了十五六年呢,在这一点上,肯定要比你聪明啊!”祝岁宁嫌弃咂嘴,“再说,冬天穿的那个棉衣本来也就不能总洗——洗多了,那中间夹着的棉花是会打结的,很容易就不保暖啦!”
“好了,你要对我这个处理方案没什么意见,那咱们就赶快进屋找瓦匠商定具体的翻修费用和时间去了。”
“——这天瞧着可不像是有什么好性儿的,搞不好过两天就又要下雨,若有可能,咱还是得尽快赶着下回下雨之前把这房顶修将出来,免得你爷爷在家又挨了浇。”女人轻推着那孩子的脑瓜低声催促,言讫便带着钟林逍又拐进了那间瓦匠铺。
彼时那铺中的瓦匠正认真拌和着两桶葺房子用的泥浆,瞧见方才来问价的那孩子这会子去而复返倒也不觉着有半点意外。
祝岁宁上前与瓦匠们就着翻修钟家老房子房顶的问题细细讨论了些许功夫,不出片刻便痛快地与人敲定了工期、费用,并先预支了半数的料子费并上匠人们一日的工钱。
女人对他们安排出的工期、选定下的瓦片之类并未没提出过什么意见,唯一额外要求上的一点,便是要“修旧如旧”。
钟林逍不大理解女人为什么要特意提醒瓦匠们“修旧如旧”。
但他心知铺中不是什么适合说话的地方,就不曾开口,直到二人买足了客栈里近来缺少的那些零零碎碎,又顺路接了下了学的祝今欢重新踏上了山路,他方悄悄咪咪地牵动了女人的袖口:“掌柜的,刚才在瓦匠铺里那会……你为什么要要求瓦匠师傅们‘修旧如旧’呀?”
——他都准备给爷爷重新大修一遍房顶了,那不该尽量往新里去修吗?
“喔,那是因为……做人要低调一些,不要太过向外展现出你的幸福……免得一个不慎就遭了他人的嫉妒。”祝岁宁闻声答了个漫不经心,一面顺手擦了下祝今欢吃了一脸的糕饼渣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回山的路上,这小丫头瞧见了路边刚出炉的甜糕又蹦跶着犯了馋,她想着他们今日这学放得稍早了些,这会离着傍晚开饭也着实还有好长的时间,便给这两个小的一人买了一小包的点心。
孰料钟林逍这个满腹心事的半大小子还没来得及开吃,这妮子就先给自己吃了个满脸都是。
“什么叫一个不慎……就遭了他人的嫉妒?”钟林逍懵懵懂懂,他能理解何为“嫉妒”,也听得明白什么叫“低调”。
但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只是给爷爷修了个漏水的房顶就会遭来别人的嫉妒——在他的认知里面,“修房顶”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且村子里的大家都是好人,愿意在他们祖孙两个没有饭吃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给他们饭吃的那种好人。
而在他的意识中,好人,似乎甚少会去“嫉妒”。
“字面上的意思。”祝岁宁半垂着眼睫面不改色,“我知道,钟小逍,在你眼里,村子里的大家应当都是些难得的好人。”
“实际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或许当真是能担得起这一句‘好人’,但同样的,钟小逍,你别忘了,‘嫉妒’是一类很常见的、人类很容易就能拥有到的情绪——即便是好人,也有可能会生出‘嫉妒’。”
“何况,这世上日子过得不顺心、不如意的人本就多着。”女人的语调不急不缓,她斟酌着,极力选出了个能让这半大的孩子听得简单明了些的说法。
“先前你家遭了难,你的爹娘走了,只剩下爷爷与你相依为命,是整个村子里日子过得最为艰难的那一伙——其他人瞧见了你家的遭遇再对比自家,那即便自家的生活再是怎么不称心如意,心下也免不了要生出那么几分的慰藉。”
“换言之,正因为从前你家是最难熬、最不幸的那个,而这样的不幸又会平等地衬托出每一家的幸运与幸福——大家才会心中毫无芥蒂地对着你们好。”祝岁宁边说边抬手轻搭上了一左一右两个孩子的背脊,她背上的竹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打了晃。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你成了我的弟子,来日有机会能学到一身足够你安身立命的能耐,也眼见着便拥有了能赚钱养家、照顾爷爷的能力。”
“那么你家也就不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最不幸的变成了别人。”
“许多之前需要依靠着你们家的不幸而感受自己的幸运的人,也就没办法在从你和钟老伯的身上,体会到那种‘我强于你’的优越。”
“这会让他们感到很不甘心,有些人甚至会觉得很不公平——他们会质问老天为什么,会认为你又‘凭什么’,因着这种不甘与不平的情绪而生出的嫉妒是具有破坏力的,它很容易就让人们的行为变得不那么理智。”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在你真正拥有了能照顾好自己和爷爷的本事之前,我们的行事都最好低调一些,收敛一点,免得激了他人心中的那点‘不甘’‘不平’,在引出了新的麻烦。”
“——村子里的大家大多都是好人,所以他们会帮助你,会希望你和爷爷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女人的声线平静,语重心长,“可同样的,大家也都只是些寻常意义上的‘好人’,而不是能做到大公忘私的‘圣人’。”
“‘好人’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情绪,所以,他们虽然会帮助你,会希望你和爷爷能活下去,却不会真的想看到你在某一日毫无征兆的,日子突然就好得将他们所有人都过去了。”
“钟小逍,我和你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要否认人性中,‘善’的真实存在。”祝岁宁说得近乎是一句一顿。
“我只是希望,你在相信人们心中‘善念’存在的同时,也永远不要低估、更不要去挑战人们心中的‘恶念’。”
“——我这样讲,你能听明白了吗?”
喜欢我寄匡庐雪满头请大家收藏:dududu我寄匡庐雪满头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