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从前过往,年舒道,“那日你说的话可是出自真心?”
君澜知他所问,是指前日里那些诀别的话是否是真的,心中辗转万千,他道:“一半一半。我的确恨你欺骗我池辛的死,更恨你无法回应我的心意,的确不想再与沈家有所牵连。但不愿见你,却是有自己的缘故。”
“池辛为你顶罪当日非我所愿,我本想以沈年尧替你,剪除二房羽翼,为大哥铺平前路,谁想。。”
“谁想,他比你快一步,引池辛入局,害了他性命。沈年尧阴狠,我知晓,他有此一策,我并不怪你。我气的是,你明明可以救池辛,却仍旧放任,最终让他送了性命。”
年舒轻咳一声,“当年我的确存了私心,但并非不想救他,只因大理寺介入,加之天京城中已有人出言弹劾,我若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他和你,还会牵扯更多人。”
君澜叹道:“说到底,他于你不过是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死了也就罢了。”
年舒道:“是,我做下的事并不否认,可在那种情势下,让我再选一次,我依旧会这样做,能保全你,保全自身,保全沈家,其余皆不重要。”
君澜道:“你所作一切并无不对,但池辛是我师父,若无他照拂,我恐怕早就不在人世,是以当日我认定是沈家害他,而你见死不救,所以负气出走。起初我以为恨的是你袖手旁观,恨你弃我瞒我,可时过境迁,我与阿爷一同看遍世情人事,方知我恨的,是我与你天差地别的身份,和永远无法逾越的世俗壑沟。”
苦涩自心间慢慢泛滥开来,“君澜,我从未看轻你。自你走后,我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君澜了然一笑:“我知道,但这世道看轻了我,我出生卑贱贫苦之家,若无母亲为沈家养女这一层身份,我恐怕连池辛亦不如。我要活着,须得拼命挣扎,否则就如蝼蚁一般,任人践踏。可你不同,你生来富贵安逸,沈虞为你铺就青云路,若没有遇见我,你会无牵无挂,娶得良人美妾,生儿育女,过得美满一生。我不想成为你人生的污点。”
“你当初未曾回应,我不该怪你。
年舒听他声声贬低自己,只觉心痛不堪,“所以,你就打算不再见我?”
“是,何况,”他看着他道,“我命不久矣,自不应再去打扰你。”
年舒瞪大眼睛,要挣扎起身,君澜见他急了,不由安慰道:“你瞧,我知你会这般着急,才不愿你知晓。但若不说,又怕那日来了,你更会伤心无助。”
“你当记得,当年吴神医为我诊治过,说我因胎中带病,寿命不长,若是能多加保养,或许能挨到中年。但后来种种你是知道的,我身残破败,已落下病根,再难医治。这些年全是他施针用药,才能保全性命,饶是这样,他也说我大约过不了这个春日了。”
“我不信,吴神医治不好,难道天下间其他大夫治不好”,年舒眉间拧出一道深刻的痕迹,忧心道:“我立刻着人安排回天京,我们去找太医治,我会找最好的药,将你治好。”
君澜知他急了,拍着他的手安抚道:“你莫要着急,你的伤还需医治。我治病并不在一时,如今能再见你,我已无憾。”
年舒道:“你放心,这次我定会不再负你,我会陪你治好病,同你再不分离。”
想起往日承诺俱未实现,君澜心中一颤,口中仍答应道:“好,以后我听你的话便是。”
许是与君澜解开心结,又有他时时陪在身边,年舒的病好的十分快,不到两日已可起身坐起自行吃药,连带着气色也好了很多。
韩相来看他时,亦觉奇怪,又见他身边多了一位十分貌美的青年,更加疑惑。
年舒坦然道,这是他找寻多年的挚友,亦是他此生至爱之人,面对韩相不可置信的目光,他无一丝一毫的闪避。
韩相道:“王爷可知此事?”
年舒坦然道:“王爷一直都知。”
韩相无奈道:“之遥,眼前情势你应小心避讳才是,不要让人拿住了把柄才是。”
年舒拱手道:“多谢丞相提点,下官自当小心。”
待韩相走后,君澜问他:“你说我是你的侄儿,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年舒道:“韩相是明理之人,知我并非下流好色之徒,若我承认你是我心爱之人,他反倒不会说什么,可他若知你是我名义上的侄儿,又存着这般情分,定不会让你在我身边。他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攻讦淮王的借口。”
君澜一直都知他在为淮王筹谋,此时方叹道:“沈年舒,是我拖累了你。”
年舒为纾解他的苦闷,挑眉道:“你能不能换个亲近点的称呼?老是沈年舒沈年舒地叫,显的我们多疏远似的。”
君澜不解,年舒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道:“叫我‘之遥’”。
七八日后,年舒的伤势已大好,能够起身处理些简单的公务。冀州城外暴民危机已解,韩相命陈亮前往胜州赈灾,眼下一切事情俱以平复,他于三日前押解魏芳进京受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