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顶上,那一大摞柚子皮随着晚风送来特有的清香。
这已经不知道是陈皖韬吃的第几颗黄金柚了,自从离开东阳县,他便开始不知疲倦地剥柚子吃。
起初他坐在马车里自己剥,一直剥到十根手指的指缝里灌满了柚子汁,酸得他指尖刺痛不已才停止。
日暮之后,是李谨行跟了上来,主动请缨帮他剥,倒正合了陈皖韬的意。
等到月上中天,他一跃翻到马车顶上,李谨行也随他翻了上去。
陈皖韬便开始一边赏月一边吃黄金柚。
李谨行剥柚子的技术非常熟练,度快,又剥得干净,还不会让指缝里浸上柚子汁。
陈皖韬不停地将柚子送进嘴里,想起的却是廖释臻。
廖释臻也是个剥柚子的高手。
两人初识那日也是一个中秋夜。
那时的他游山玩水,在各个地界寻访名山大川,感受风土人情,听闻东阳县的中秋花灯极富盛名,便特来观赏。
大街上各式各样的花灯璀璨争艳,陈皖韬看得入迷之际却被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高高的个子,却喝得醉醺醺的。
跟在暗处的李谨行刀都要出鞘了,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
那人道了声抱歉,陈皖韬笑道:无碍。
正欲离开继续赏灯之时,那人却拉住他的衣袖:中秋之夜,公子为何独自游荡,不若你我趁着月色共品美酒?
陈皖韬挥开他:公子若是醉了大可跳进河里醒醒酒,陈某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说完还掸了掸被对方抓皱的衣袖,兀自离去。
可没走多远,那人再次迎面撞上他。
陈公子,又碰面了,你说巧不巧?
陈皖韬微抬着下巴看向他:公子为何长得人高马大,走路却不利索,总往人身上撞,可是有何隐疾?
在下廖释臻,没别的意思,当真只是想与陈公子赏月品酒,对了,还可以吃黄金柚,不知陈公子可否赏脸?
这番话说得倒像是酒醒了。
暗处的李谨行再度将手放在刀柄上,陈皖韬微不可察地朝他摆摆手。
廖公子,陈某确有要事,还请莫再拦路。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一段路之后,却再次遇见廖释臻。
这次似乎全然酒醒了,连口中的酒气都变成了柚子的清香。
陈公子与我还真是有缘,竟在一日夜里、一条街上连续碰面三次。
陈皖韬但笑不语。
廖释臻拱手行礼:古有刘备三顾茅庐请孔明出山,今有我廖释臻三遇陈公子只求共赏中秋月,陈公子还是不肯吗?
陈皖韬不知为何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于是那一夜,素来不爱吃酸的他,第一次觉得黄金柚甘甜味美且寓意极佳。
马车顶上,陈皖韬的确如李谨行担忧的那般满口牙酸难耐,可是这又如何?
酸的是牙,苦的却是心
明月皎洁夜空悬,金柚味酸齿间甜;
路上尽是他乡客,心尖再无此生缘。
陈皖韬望月感怀,悠悠地吟出这诗来,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许是柚子酸得罢,他仰头躺倒在马车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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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释臻在夜色中一路策马急追,心里却愈慌张起来。
陈皖韬的目的地是皇城边上的一座小城,唤做通义县,一路山高水远,却只有一条官道,他倒是不担心追错了路。
可问题是他一路赶到隔壁县,在大大小小的客栈酒楼打听,却根本没有陈皖韬住店的消息。
廖释臻在城门即将落钥前策马飞驰出来,双手捏紧了缰绳,青筋暴起。
以他对陈皖韬的了解,此人极重洁净,又颇在意仪表,一日不梳洗沐浴便会浑身难受,这样的人怎会在夜间赶路?
难道
他有些不敢往下深究了,若是陈皖韬为了早日远离他而将坚持已久的习惯改了,那岂不是说明他当真对自己心死如灰了?
这是廖释臻最怕遇到的情况。
自从相识以来,他没少仗着年幼冲对方撒泼耍赖,每次陈皖韬都会温柔宠溺地朝他笑笑,随后便依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