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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那封信（第1页）

病房门在陈明身后关上的那声轻响，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瞬间将这个狭小的空间彻底隔绝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刚才还规律平和的监护仪“嘀嘀”声，此刻听在耳中却如同鼓点，敲打着两人同样剧烈的心跳。

陈一萌手里端着那碗温热的汤，指尖清晰地感受着陶瓷碗壁传递来的热度，那温度似乎一路灼烧到了她的脸颊。她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戴着氧气面罩的男人身上——他不再闭眼装睡，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复杂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无措，直直地望着她。

氧气面罩的塑料边缘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压出浅浅的印痕，面罩内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白雾氤氲又消散。

进退维谷

。

走？辜负了陈明的托付，更显得自己心虚刻意。

留？喂汤？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太过越界，将他们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名为“同学”或“同事”的薄纸瞬间戳破。

顾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氧气面罩下出一点模糊的嘶哑气音，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那该死的虚弱和窘迫堵了回去。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端着汤碗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清丽的脸庞上那份强装的镇定，以及眼底深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无措。那份无措，奇异地稍稍缓解了他心中的慌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汤碗里升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带着山药和排骨的清甜香气，无声地浸润着冰冷的空气，也浸润着两颗同样兵荒马乱的心。

最终，是陈一萌先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的慌乱被一种近乎职业性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所取代。她端着汤碗，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走到顾魏的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琴弦上。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尽量放轻。目光没有与顾魏对视，而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汤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里面清亮微黄的汤汁，让热气散得更快些。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山药排骨汤，炖了很久，肉都化了，只取了清汤。加了点姜丝去腥暖胃，盐放得很少。”

她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解释，“你现在……只能喝流质，这个……比较好消化吸收。”

她舀起一小勺汤，汤勺在碗边轻轻刮过，滤掉可能存在的、细不可查的油星。然后，她微微倾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将盛着温汤的勺子递到顾魏的氧气面罩下方。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但顾魏清晰地看到，那捏着勺柄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小心烫。”她低声提醒，声音轻得像耳语。

顾魏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撞击得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他看着递到唇边的汤勺，看着那勺子里微微晃动的、散着诱人香气的液体，看着那只端着勺子的、戴着熟悉银戒的手……

巨大的暖流和更深的窘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想避开，想说自己来，可身体虚软得连抬手都困难，喉咙更是干涩紧。

他只能被动地、极其缓慢地张开嘴。氧气面罩的边缘微微上移，露出他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汤汁，带着山药特有的粉糯清甜和排骨的醇厚鲜香，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姜的暖意，缓缓流入他的口中。那久违的、属于食物的、温暖的滋味，瞬间抚慰了干渴灼痛的喉咙，也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他冰冷空乏的胃。

太烫了？还是太刺激了？

顾魏的身体猛地一颤！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猝不及防地爆出来！

“咳咳咳！咳——！”

他猛地别开脸，身体剧烈地弓起，刚喝进去的一点汤水被呛咳出来，溅湿了氧气面罩的内壁和他胸前的被单。剧烈的咳嗽让他脸色再次涨红，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顾魏！”陈一萌惊呼出声，手一抖，汤碗差点脱手！

她瞬间将碗放到床头柜上，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一手迅扶住顾魏因咳嗽而剧烈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急切地、带着安抚意味地，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她的动作不再有任何犹豫和迟疑，充满了医者的本能和一种……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心疼。

“别紧张！放松！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引导着他，“吸气——慢一点——对——呼气——咳出来，没关系……”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递着温热的力度和坚定的支撑。她靠得很近，顾魏甚至能闻到她间淡淡的、熟悉的冷调洗水香气，混杂着消毒水和汤的暖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组合。

在陈一萌有力的支撑和引导下，那阵要命的呛咳终于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轻咳。顾魏无力地靠回床头，大口喘息着，氧气面罩里再次凝结起浓重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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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极度的窘迫，反而有一种……被那温热的掌心支撑着、引导着渡过难关的奇异安心感。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朦胧的白雾，落在近在咫尺的陈一萌脸上。她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后怕，眉头微蹙，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汗。那份担忧，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

“对……对不起……”顾魏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嘶哑模糊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深深的歉意和虚弱。

陈一萌拍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动作更加轻柔了些。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份深重的歉意，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狠狠揉了一下。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放得异常柔和，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没事了，没事了。刚醒，吞咽反射可能还有点弱，慢一点就好。”她拿起旁边干净的纸巾，极其自然地、小心地替他擦拭掉氧气面罩内壁和下巴上的汤渍。

她的指尖隔着纸巾，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皮肤。那冰凉的、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像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了氧气面罩和病号服，直抵顾魏的心尖。

气氛悄然转变。

刚才的尴尬和无措，被这场意外的呛咳和随后的扶持驱散了大半。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暖意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监护仪的“嘀嘀”声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