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团圆与温馨还萦绕在心间,栖心苑便送别了返京的陈一萌父母,生活迅回归了它原本的轨道,被手术排期、病历和研究填满的,高运转的轨道。
正如医学界常有的季节性波动,近期仿佛进入了一个手术的“井喷期”。
无论是顾魏所在的消化外科,还是陈一萌坚守的神经外科,病人数量显着增加,且复杂病例、急诊手术层出不穷。
作为各自科室的中流砥柱和主力主刀医生,两人的日程表被切割成以小时、甚至分钟计算的精确单元。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各自扎进手术室,无影灯一亮就是大半天。
顾魏这边,除了常规的腹腔镜胃癌、结直肠癌根治术,还接连遇到了几例极为复杂的二次手术,腹腔粘连严重,解剖层次模糊,每一台都是对技术和耐心的极大考验。
他常常是刚脱下沾染了汗水和消毒水气味的手术衣,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住院总医师又拿着新的急诊会诊单匆匆找来。
陈一萌同样不轻松。脑动脉瘤夹闭、脑肿瘤显微切除……神经外科的手术精细度要求极高,精神必须高度集中,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是家常便饭。
有时她刚完成一台预定的大手术,拖着近乎僵硬的腿走出手术室,就接到急诊电话,有脑出血病人需要紧急开颅减压。
两人虽然在同一家医院,但有时忙起来,竟能好几天碰不上面。顾魏在号手术间奋战到深夜,陈一萌可能在号手术间迎接黎明。
家里的厨房常常是冷清的,冰箱里的食材更新度明显减慢,更多的是依靠医院食堂和外卖食解决三餐。
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也只是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一个彼此都懂的了然目光,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显得奢侈。
“顾医生,床病人引流管……”
“陈医生,明天那台动脉瘤手术方案……”
这样的对话充斥着他们的每一天。
高强度、高密度的工作对两人的体力精力都是巨大的挑战。
顾魏虽然严格遵守着陈一萌和陈明的健康监督,注意休息和饮食,但连续作战后,眉宇间的疲惫依旧难以掩饰。
陈一萌则更显沉默,只有在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病人转危为安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成就感。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常态便是如此。
在救死扶伤的第一线,时间不属于自己,精力奉献给病人。
中秋假期的短暂温馨,如同繁忙乐章中一个柔和的插曲,旋律一转,便又回到了紧张急促的主调。
他们彼此理解,彼此支撑,在各自的无影灯下,为了每一个生命的希望,竭尽全力。这份并肩作战的默契,或许就是他们爱情最独特、最坚实的底色。
傍晚时分,医院的白昼与夜晚的忙碌交接班刚刚开始。
杜文俊在急诊科帮忙时,接诊了一位由家属用私家车送来、辗转了多家医院均被婉拒的高龄老太太。病人情况确实复杂,高龄、基础病多,手术风险极高。
正巧急诊叫消化科会诊时,跟在严秉君身边新来的实习医生小刘去了,小姑娘心软,又被家属苦苦哀求,一时涉世未深,没完全理清头绪就把病人给收下了。
等杜文俊帮着在科室里办好住院手续,心里却开始有些打鼓。严医生不在,这病人情况棘手,家属情绪又似乎特别激动。他不敢擅专,拉着忐忑不安的小刘一起,跑到手术室门口等顾魏。
顾魏那时刚完成,助手正在做收尾工作,听到小杜在门外低声汇报,只模糊听到“高龄”、“急诊收的”、“家属要求积极治疗”。
他正专注于手头,加上连续手术的疲惫,便没多想,只简短应了一句:“先收下,稳定生命体征,按流程处理。”
等他彻底结束手术,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办公室,刚脱下白大褂想喘口气,严秉君就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顾魏啊,你家小杜和我家那个新来的小刘,给咱们科收了个‘炸弹’!”严秉君开口就是一句,语气冲得很。
顾魏拧开矿泉水瓶盖的手一顿,抬起眼:“什么意思?”
“就那个老太太!你也是,他们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直接拒了?”严秉君语飞快。
“我当时在手术,具体情况没细问。”顾魏喝了口水,眉头微蹙,“就那个老太太?病历我还没看,但听小杜说,情况虽然复杂,手术难度是有,但也不至于说是‘炸弹’吧?”
“病是不简单,但更麻烦的是家属!”严秉君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警惕的神情,“她那个儿子,一看就不是善茬。之前在别的医院估计就没少闹,说话横得很,要求特别多,签字的时候反复追问细节,眼神飘忽。我担心,这病人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后续麻烦就大了!”
顾魏瞬间明白了,他放下水瓶,神色凝重起来。
在医疗一线久了,他们都清楚,有时候最棘手的并非疾病本身,而是疾病背后复杂的人心和不可控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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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治这样的病人,意味着不仅要承担极高的医疗风险,还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纠纷。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抬眼看向严秉君,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既然已经收了,就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治疗方案严格按规范来,所有沟通、知情同意做到位,病历记录务必详尽清晰。多留意着点吧。”
严秉君叹了口气,也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无奈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我再去跟小刘和小杜交代一下,让他们格外小心,尤其是跟家属沟通的时候。”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两位资深医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压力和谨慎。
窗外,夜色已然降临,而这颗刚刚埋下的“炸弹”,无疑给他们本就高强度的工作,又增添了一层无形的重压。
顾魏揉了揉眉心,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个需要高度警惕的夜晚。
严秉君离开后,顾魏在办公室静坐了片刻,疲惫感被高度的警惕压了下去。他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位老太太的电子病历,仔细翻阅起来。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高龄、营养不良、心脏功能不全、肾功能临界……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一次普通的腹部手术风险倍增,更何况家属那边还是个不确定因素。
他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到了护士站:“消化外科三床,新收那位高龄女病人,生命体征现在怎么样?……嗯,好,密切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了杜文俊:“小杜,来我办公室一趟,把三床病人的所有外院资料和急诊初诊记录都带过来。”
杜文俊很快抱着病历夹进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哥……”
顾魏没急着批评,而是示意他把资料放下:“坐。把事情经过,还有你跟家属接触的细节,再详细跟我说一遍。”
杜文俊一五一十地复述,包括家属如何恳求,小刘医生如何心软,他自己当时也觉得病人确实需要救治,只是后来才越想越觉得家属的态度有些过于急切和……难以形容。
“我是不是给你和严老师惹麻烦了?”杜文俊语气懊恼。